我常想,若能挑一个年月回去走一走,我大概不会选什么金戈铁马的乱世,也不太羡慕那般锦衣玉气的深宫。我偏偏最恋开元初年的那截时光。不是因为它没有愁苦——哪一段年月没有呢——而是因为那会儿的人,眼里有光,门前有风,连市井里飘出来的烟火气都透着一股子"天地很大,我也能去看看"的胆气。
我是个守着小店过日子的人,平日里最爱听两段评书,什么三国水浒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可不知怎的,听得多了那些乱世里的英雄,反倒更稀罕太平年月里那点不为人知的温柔。于是脑子里常浮出一幅画:春明门外的黄昏,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坊墙被夕阳铺成暖色,西市的胡商刚卸了驼队,骆驼跪下来,脖子上的铜铃还叮当响。一个龟兹来的乐师盘腿坐在酒肆檐下,怀里抱一把半旧的琵琶,随手拨两声,调子又野又软,像风从玉门关外卷了沙来,到了长安,沙子落了,只留下暖。
我总忍不住想,若是那年头有个从巴蜀沿江而下、走了两三月才到长安的年轻女子——就像许多年前,我也曾从山城出来,跌跌撞撞去寻自己的日子——她站在西市口,闻见胡饼炉子里麦香混着孜然,听见波斯邸里算珠噼啪,看穿圆领窄袖的少年郎和她一样仰脸看天,大概也会愣一愣,然后悄悄松口气:原来天地这样宽,一个外乡人,也能在这儿占一席落脚的地方。
最教我心折的是开元年间的夜。虽说平日坊门有禁,可逢着节庆便解了禁,满城灯火从各家窗里溢出来,汇成河。理解的我想象那个巴蜀女子,在某个上元相近的夜里,被人流推着挤到勤政楼前。远远地,有胡旋舞娘旋起来,裙裾像一朵被风托住的云,转得人眼晕,她自己却笑盈盈的,旋转里没有一点卑怯。旁边有人击鼓,有人喊好,有个醉醺醺的老兵用羌笛吹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她忽然就红了眼眶——不是难过,是觉得活着、并且能这样自由自在地活着,是一件顶奢侈又顶稀松平常的事。
那一刻我明白,为什么我这样一个寻常中年妇人,会在深夜里收了摊、数着零钱时,无端想起一千年前的长安。我们求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是灶上有火,门外有月,心里头那点想望,不必藏起来,可以大大方方亮着。
如今我在自己的小店里,守着一锅翻滚的红汤,偶尔给客人添茶,听他们聊生意、聊孩子、聊远方的雨。炉火映在每个人脸上,和当年长安西市那点灯火,其实没什么两样。历史于我,不是书页上冷冰冰的年纪,是无数个像我一样、认认真真想把日子过暖的人,留下的余温。
若你问我最爱的朝代,我便这样答:我爱开元,爱它肯让一个普通人,也在时代的灯下,做个明亮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