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离了婚、养两只猫的中年人,夜里常抱着吉他瞎弹。前阵子武汉一个闷得人发慌的夏夜,啤酒喝到第三罐,手指随便拨了根弦,那一声"铮"在屋里荡开,两只猫同时抬起头盯着我——就在那一瞬我忽然被一个念头击中:一千三百年前,某个长安的夜里,是不是也有谁,拨动了某根弦,声音也是这样,不讲道理地,往人心里钻。不是
我就说说我最爱的那段日子吧。不是贞观的兢兢业业,也不是史书里开元表面那层金碧辉煌,我说的是盛唐那股子"人敢纵情"的劲儿,尤其是长安城里那些死活不肯睡的夜晚。
唐长安是座棋盘一样的城,坊墙高耸,街巷笔直,一百零八坊规规矩矩,表面上一板一眼。诶可一到日暮,规矩就开始漏风。暮鼓敲过,坊门本该落下,可西市那边胡商云集的巷子里,波斯邸的灯先亮了,接着是粟特人开的酒馆,葡萄酿的酒色如琥珀,盛在西域来的大盏里。炊烟混着烤肉的香气往外钻——胡饼在炉壁上一贴,羊腿在火上转着,油滴进炭里"滋啦"一声,那股子香味,隔了一千三百年我仿佛都闻得见。
酒肆里常有胡姬当垆。嘿嘿不是什么贵族小姐,就是远嫁万里来的西域女子,高鼻深目,腕上戴着进贡来的金钏,笑起来露出一点雪白的牙。她们未必精熟汉话,却能随着琵琶的轮指唱起《凉州》《伊州》,胡调里掺着中原的腔,怪得很,又好听得很。箜篌清越,筚篥呜咽,羯鼓一敲,满堂的脚就不由自主跟着打拍子。
哈哈哈那时候乐人的地位不高,可神气得很。教坊、梨园养着大批乐工,贺怀智抱起琵琶,满座皆静;念奴一张口,连殿堂上的贵人也屏了息。可我最惦记的,是那些史书没肯留名字的市井乐手。他们背着乐器穿坊过市,在权贵的夜宴上弹,也在破酒肆的檐下弹。不是一曲《霓裳》能弹得满座衣香鬓影皆不动,一曲《何满子》又能把堂上听客惹得老泪纵横。音乐在那时是真正的通货,比金银还通人性,它认不得门第,只认肝肠。
卧槽
我常想,盛唐最疯的一夜,该是上元节。皇帝解了宵禁,长安城三夜不闭户。明灯错落,如星河倒扣在地面,坊墙的影子都被火光揉碎了。达官与贩夫同挤在朱雀大街上,胡旋舞转得裙裾翻飞,羯鼓敲得人心发烫。高处有人朗声诵诗,底下一群醉汉哄笑着应和,一个小娘子骑在父亲肩头,手里提着刚买来的灯轮。那一夜没有人问你出身,没有人在乎你腰里几文钱,只有灯,只有歌,只有把整座城都烧沸的、滚烫的活气。那才是盛唐——不是版图推得多远,是人都敢把自己活成一个滚烫的样子。
后来安史乱起,这一切碎了。李龟年流落江南,唱的还是当年梨园的调,听的人却已不是当年的人。可你说怪不怪,那些弦歌并没真冷。它们顺着商旅的驼铃、顺着贬谪诗人袍袖上的风尘、顺着每一个失意人酒后忍不住哼出的调子,一直传到今天。
我那把吉他,便宜货,第三根弦还有点锈。可每次我拨它,总疑心听见了些什么——也许是长安西市某间酒肆里,一个无名乐师收了琴,冲胡姬笑笑,仰头把剩酒饮尽的声音。酒早凉了,弦也旧了,可那点不肯认输的、纵情的、热乎乎的人味儿,隔了一千三百年,居然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