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让我挑一个最喜欢的历史时期,我投盛唐一票。不过得先说清楚,我着迷的其实不是开疆拓土、万国来朝的那套排场,那些当然也是事实,可把盛唐的气象简化成武功和版图,总觉得像拿尺子去量月亮,量得出来数目,却把光量没了。
我脑子里常转着的,是长安西市那个寻常的傍晚。夕阳把坊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波斯商人的驼队才卸下驮囊,囊里是香料、犀角、西域的胡锦;隔壁酒肆坐着几个新罗来的留学生,正使劲比划着要温一壶酒;拐角处走着日本遣唐使团里的学问僧,怀里揣着刚抄好的经卷往鸿胪寺去。卖胡饼的摊子前排着队,打饼的老哥据说还是凉州来的。满街的人,说汉话的、说胡语的、半汉半胡腔的,谁也不觉得谁扎眼。翻开元天宝年间的记载,长安户数近百万,里头侨居的外国商旅、使节、僧侣,少说也得好几万。这么些来路不同的人挤在一座城里安安生生过日子,搁别的朝代简直不敢想。
盛唐妙的地方,是它压根不觉得这些"异质"非得被消化掉才算好。李白写"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胡姬是西域来的女子,他写得那样坦然,里头没有半点夷夏之防的紧绷。王维在终南山里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股子淡远的禅意,分明掺着天竺传来的般若气韵,偏叫他化得不着痕迹。教坊里胡旋舞转得人眼花,琵琶、筚篥、羯鼓的调子从西域一路飘来,葡萄酿进了诗人的杯子,连长安城里坊的格局,都偷偷学了些波斯的营建法子。不是谁征服了谁,是大家都乐意往一块儿凑,凑出了一座真正"活"的城。
我有时忍不住想,盛唐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它敢"不设防"。一个文明当它足够自信的时候,是不需要靠筑墙来确认自己的。它敞开胸怀,任胡风汉韵在城门底下自由生长,反倒长出了最结实的肌理。后来的人总爱回头叹一句"天可汗",可天可汗再威风,也不如那个不需要天可汗也照样熙攘的西市黄昏来得动人。那些老死在长安的胡商,坟头碑文还刻着家乡的字,孩子们却已经满口长安腔了。
城墙还在,墙根下的故事却早已分不清谁是客、谁是主。嗯这大概就是盛唐留给后世,最实在的一句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