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心里话,我逛煮酒这些年,看各位聊战国的风烟、汴京的灯火、魏晋的长夜,篇篇都好,读得人心里发烫。可轮到自己开一帖,脑子里翻来覆去,总绕不开那个朝代——大唐。不是因为课本里背得最熟,恰恰相反,是被它那种旁若无人的底气勾住了,像小时候头一回听见谁家孩子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唱歌,不跑调,也不害臊。
我常想,盛唐到底好在哪。论开疆拓土,汉武的旌旗也不短;论长治久安,两宋的岁数更长。可盛唐有一种别的朝代很难摹仿的东西:它不急着证明自己,也不怕别人比自己强。长安城里,波斯商人的胡旋舞和太学儒生的诵经声能在一坊之内同时响起,谁也不觉碍眼。这种从容,才是文明真正自信时才有的面容——不是把门关起来说自己最大,而是把门敞开了,照样觉得自己配得上天下。
记得《乐府杂录》里记过一段,说玄宗时教坊子弟数逾万人,胡部新声与中原旧曲并行不悖。这细节我特别喜欢。其实它不是"以夏变夷"的傲慢,也不是"全盘胡化"的慌张,就是大大方方地听、大大方方地学、大大方方地融。李白斗酒诗百篇,笔下既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汉家气象,也有"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的异域风流。一个诗人能这么写,背后是整个时代敢把天下都端上桌来品咂的气度。万国来朝这词后来被用滥了,可放在开元天宝年间,它真不是吹。广州港泊着大食、波斯、天竺的船,长安西市里粟特人开店铺、贩珠宝、放高利贷,日子过得比本地人还红火。丝路驼铃一响,运来的不单是香料玉石,还有景教的经文、祆教的祭礼、西域的葡萄酿。一个帝国肯把城门敞这么开,让四面八方的神祇都在自己的土地上插香火,这种肚量,翻遍二十四史也没几家。
可盛唐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庙堂上的排场,是坊巷里的活气。长安一百零八坊,坊墙入夜才落锁,可落了锁也拦不住人声。平康里的红烛彻夜不熄,教坊的琵琶弹到月斜,曲江池畔的春日宴上,新科进士把诗题在慈恩寺的雁塔上,醉了就歪在草地上晒太阳。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刚及第的少年郎,靴子上还沾着赶考路上的泥,此刻却仰着脸跟朋友吹牛,说要去西域立功、去东海寻仙。年轻得理直气壮,荒唐得也理直气壮。那不是某个人的少年气,是整个时代都还年轻。
但真要我说,盛唐的魂,是活在几个人身上的。李白的狂,不是市井泼皮的撒野,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那种——他真信自己该站在云端,而时代也真肯容他站在云端。嗯杜甫的沉,又是一番景象。“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写在这繁华最盛的年头,像满堂宴席上忽然站起来说真话的那个人。一个盛世的体面,恰恰在于容得下这样的不体面。再到安史乱起,盛唐的底色才真正显出来。颜真卿在平原起兵,一介文臣,散尽家财,孤城死守,一门三十余口殉国。郭子仪更是,功高却不震主,权重的能交还,八十高龄还在边关奔波。读《旧唐书》到这两段,我常停半天——一个朝代养得出李白这样的疯子、杜甫这样的苦人、颜真卿这样的硬骨头、郭子仪这样的定海针,它的精神高度,早就不靠疆域的账本去量了。
夜深了,写到这儿有点收不住,权当跟各位煮酒的老相识闲扯一回。我有时想,我们隔着一千多年回头望,盛唐像一场不肯醒的梦。嗯可梦也好,那轮照过长安的月亮,如今不也照着我们的窗台么。下次有空,想聊聊中唐那股子热闹散尽后的清醒,那是另一番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