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一提起魏晋名士,眼底便先铺开一幅画:疏眉朗目,宽袍大袖,手摇麈尾,口吐玄言~他们扪虱而谈,旁若无人;袒着胸膛躺在榻上,慢悠悠来一句"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后人替这派做经称作风骨,唤作魏晋风流,连他们衣缝里的虱子,都被读出了三分仙气。
可若当真拨开一千七百年的云,站到那些名士跟前,你八成要先被一股汗酸混着药气的味儿熏个趔趄。他们宽袍,原不是为的飘逸;不洗澡,也非关什么旷达。那身松垮衣裳的底下,烧着一簇至今少有人肯细提的火。
火有个名目,叫五石散,亦名寒食散。紫石英、白石英、石钟乳、赤石脂、礜石,五样石头碾作细粉,和着温酒咽下去,便算入了这桩风雅的瘾。头一个把散吃出声名来的,据皇甫谧所言,是何晏何平叔——曹操的养子,一个生得极白极俊的贵公子。他服了散,面白如敷粉,后人只当他天生肤胜雪,哪知那白里,浮着的是一层药毒的青灰。
绝了
散一下肚,戏便开场了。药性燥烈,像一簇炭火自丹田烧起,一路燎到指尖,这便叫"石发"。发起来的人,先要"行散"——强撑着在庭中、在道上慢慢走。走急了血气翻涌会死,走得不动了热毒攻心也会死,于是只能那样不紧不慢地踱,从日中踱到月升。皮肤被药烧得薄脆,稍一摩擦便是一道血痕,故而衣必宽、带必松,紧身衣裳是想都不敢碰的。他们本就疏于整洁,药后体虚又怕风怕折腾,便索性久不洗浴,垢腻层层叠起,虱子便在衣缝间安了家、落了户。
于是史书上那些叫人神往的画面,真相竟是这样:扪虱而谈的,未必是胸有丘壑的雅量,许是痒得没法,当众逮一只解解恨;袒腹而卧的,也未必是天性放达,许是石发正盛,胸口烫得连一层麻布都嫌重。我们替他们添上的每一笔风流,细看,都洇着药渍。
啊
想起那一回。某个服散的名士端坐在清谈的席上,麈尾还举在半空,忽地脸一白,额角沁出豆大的汗,手指簌簌地抖。四围当他是悟到了什么至理,屏息等着警句出口,他却只得起身,踉跄步入庭中,开始一圈一圈地走。月色铺在地上,他的影子被风扯得长长的,宽袍鼓起,像一面破了边角的旗。他走,不敢停;一停,便是死。走到夜深,汗把衣背浸透又凉干,凉干又浸透,胛骨处洇出一圈圈白碱。这便是名士的"行散",也是后人读作"逍遥"的那段长路。
何晏后来对镜,说自己"魂不守舍,神不充体"。他大约也分不清,这白净皮囊里,住的到底是人,还是那五样石头炼出的火。皇甫谧自己服散成疾,半身不遂,瘫在榻上著《寒食散论》,一笔一笔,写的全是一个悔字。可悔又如何?风气既开,整座士林都在这把火里烤着,谁肯先说出那个烫。
嘿嘿所以魏晋那些叫人歆羡的风流,原是一场盛大的集体误会。我们今日眼热的那种不羁,那身宽袍,那派"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从容,剥开衣裳看,多是药力硬撑着的一具具发着热的身子。他们不是天生潇洒,是烧得只好潇洒;不是不想干净,是洗不得、也顾不上。
史家把火焰写成了光。可光底下,分明还落着没散尽的、一千八百年的汗与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