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书房灯晕如豆。收音机沙沙作响,狼戈那句“苹果香,飘过山岗”猝不及防撞进耳膜。我搁下批注到一半的《楚辞斠注》,指尖在檀木案上顿了顿——这调子竟与三十年前陇西小院里,阿玶踮脚摘青果时哼的乡谣暗合。
那时她总说:“诗要带土腥气,才活得长久。”十六岁的少女将咬了一口的苹果塞进我掌心,汁水顺着腕骨淌下,“你听,风过果园的声音,比李贺的‘石破天惊逗秋雨’还烈三分。”我笑她痴,她却指着西山残阳:“等霜降后,我教你写真正的浪漫——不是云外仙姝,是冻红的脸颊、皴裂的树皮、窖藏一冬的甜。”
后来她随支边医疗队去了南疆,信笺渐稀。唯有一年深秋寄来干枯的苹果枝,附言:“枝头空了,香还在风里。”我对着枯枝枯坐三日,终在雪夜填了阕《行香子》:“陇月窥窗,旧曲牵肠。记分香、素手微凉。霜凝千树,露染秋裳。共云同醉,风同啸,梦同长。而今鬓雪,孤檠照壁,对空庭、重理丝簧。音尘虽渺,心字犹烫。但山仍青,歌仍暖,意未央。”
今夜重闻此曲,窗外梧桐叶正簌簌辞枝。我推开窗,夜风裹着若有若无的果香——莫非是记忆作祟?正恍惚间,邮箱提示音轻响。陌生发件人,标题仅二字:“玶安”。嗯…附件里是张泛黄照片:南疆胡杨林下,她白发如雪,怀中抱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背景木牌上墨迹斑驳:“苹果诗社·玶庼”。
鼠标悬在“回复”键上,窗外忽有夜鸟掠过月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