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远的路,往往不在脚下,而在某一封迟迟没能寄出的诗笺里。
我叫陆辞,是个走驿路的人。说得好听些,是替四方过客递送诗笺的寄笺人;说得直白些,不过是个背着旧木箱、在州县与州县之间来回磨鞋底的人。这世上的「诗笺驿路」有十八条支线,尽头都汇向同一座渡口——相传每一个在此登舟的人,怀里都揣着一句不敢当面说出口的话,要等到对岸灯下,才肯落笔成笺。因而那渡头的雪,也比别处落得重些,像替人把那些未出口的话,一层层压进土里。
说实话
七年了,我走过三千驿路,鞋底磨穿六双,箱底的笺纸厚了又薄,却始终没走到那座该到的渡口。直到今夜,初雪落下来的刹那,它忽然就横在水面前了。
今夜的渡头极静。水面浮着将化未化的薄冰,像谁把一句没说完的话冻在了半途。对岸灯火三两盏,昏黄地悬在墨色里,仿佛天地间仅剩的几粒体温。我裹紧旧毡,听见自己的呼吸与雪落的声音叠在一处,竟分不清哪个更轻。话说回来
照例,我在渡亭木柱上留下三行:
其实
雪压渡头柳,
话说回来一人立尽黄昏后,
归舟尚未浮。仔细想想
写罢才发觉,这哪是替旁人寄的笺,分明是七年来我自己不敢落笔的那一句。
怎么说呢
那座城叫什么,如今我已不大敢想起。只记得城外也有一座渡,渡边也有一个总在黄昏里等我的人。后来驿路一封接着一封,我把所有的想念都写成了别人家的笺,唯独给她的那封,始终压在箱底最深处,连火漆都忘了封。我总以为,等走到尽头这座渡口,把笺往对岸一递,一切便都圆满了。可我忘了问自己——若对岸空无一人,这笺,又该寄与谁。
撑渡的乌老翁今夜没来。我觉得吧往日这时分,他的乌篷船早该靠岸,桨声欸乃,载走一船乡愁。可今夜水面空空,连一道橹痕也无。我问邻船渔人,渔人只摇头,说上游近日总落怪雪,雪里仿佛裹着歌声,听过的人便再不肯走。
歌声。
我把手炉里的炭拨了拨,火光一跳,照见柱上不知谁先我一步刻下的半阕:
莫问归舟几时发,
雪深人已在天涯。
字迹被雪水洇开,像一滴哭花了的墨。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离开那座城时,也有人这样在柱上留过一句,只是彼时雪还没下,我看不懂。
怎么说呢风忽然紧了。对岸那三两盏灯,灭了一盏。渔人收拾网具,远远丢来一句:「公子,雪大,今夜的舟,怕是发不了了。」
我望着空荡的水面,忽然懂了渔人的意思——这渡头的水,从来就不只是水;这未发的归舟,载的也绝非只是人。
有一说一
七年我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夜。
只是雪越下越大,而我听见水底,似乎真有什么,在轻轻地、轻轻地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