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十三年的临安,雨下了三天。
阿七蹲在丰乐楼后门的屋檐下,数着瓦当上滴落的水珠。一滴,两滴,第三滴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他今年十七岁,入行四年,是这一带脚程最快的闲汉——临安人管他们这种专司送索唤的,叫闲汉。其实一点儿也不闲,闲的是雇主,他们跑腿的把鞋底都要磨穿。
"阿七!"后厨的刘三探出头来,“御街南段,宝佑坊王家,一份签菜羹、一份洗手蟹,要热乎的。温盘里烫着,两刻之内送到,少一文赏钱。”
"晓得。"阿七应声而起,接过那只黄铜温盘。
温盘是个好东西。两层瓷,中间注了滚水,菜搁在上面,一路走一路温着,到了客人桌上还冒热气。外头再罩一层竹编食盒,漆得油亮,雨淋不透。阿七把食盒往肩上一挎,一头扎进雨幕里。
临安的街巷在雨里是另一番模样。青石板被洗得发亮,两旁的酒楼食肆挑着灯笼,光晕在雨丝里散开,像一团团将熄未熄的火。天色才过申时,夜市却已经在酝酿了——这座城是不睡的,五更鼓一响,早市接着夜市,周而复始,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兽。
阿七爱这座城。他爹原是汴梁人,靖康那年挑着一副担子南渡,担子里一头是锅,一头是他娘。到了临安,锅支起来,卖炊饼,养活了一家五口。他爹常说,临安这地方,只要你有手有脚,就饿不死。街上茶坊酒肆林立,光会点茶斗汤的就能混口饭吃,何况跑腿的。
"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阿七不识字,这话是他听书场里的先生说《东京梦华录》记下的。意思是城里人家不做饭,顿顿叫外头送。阿七觉得这话夸大了些,但也不算太离谱——他一天跑十几趟,有的大户人家,厨房半个月不生火,一日三餐全靠索唤。嗯…
宝佑坊王家就是这样的主顾。仔细想想
王家做丝绸生意,掌柜的出手阔绰,打赏从不含糊。阿七熟门熟路,绕过后巷,在角门上叩了三下。仔细想想
门开了条缝。开门的是个陌生面孔,不是平日那个笑眯眯的老门子。
"丰乐楼的索唤。"阿七把食盒往前递。
那人没接,只盯着他看,目光像两把锥子。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送进来。”
阿七心里咯噔一下。跑了四年腿,他头一回遇到让闲汉进内院的。其实按规矩,食盒交到门房就走,主家的宅子不是他们能踏足的地方。
“客官,小的是跑腿的,送到门房就……”
"送进来。"那人重复了一遍,侧身让开一条道。
阿七犹豫了一瞬。食盒里的签菜羹还烫着,温盘的水汽从竹缝里丝丝地冒出来。他想起刘三说的,少一文赏钱。王家的赏钱,顶他跑五趟别家。
他跨了进去。
院子里静得反常。雨声敲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越发衬得四下无人。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光照不到院子深处。阿七跟着那人往里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步一声轻响。
正厅的门虚掩着。那人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退到了廊下。
阿七端着食盒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人——不是王掌柜。
那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穿着半旧的青色圆领袍,面容清瘦,下颌一缕山羊须。他面前摆着一张摊开的纸,纸上画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像是舆图,又不全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神在阿七脸上停了一停。
"食盒搁下。"他说。
阿七依言把食盒放在桌上,低头退了半步,等着赏钱。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张纸上扫——他忽然看清了,那不是舆图。那密密麻麻的线条交汇处,标注着一个个小小的记号,而他认得的为数不多的字里,有一个赫然在列:
御。
青袍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纸面,忽然笑了。有一说一
"小兄弟,"他慢条斯理地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慢,一道,又一道,“你一天,能跑多少地方?”
“回、回客官,百八十里,看情形。”
“认识多少人?”
坦白讲
"三条街的食店后厨,七个坊的门房,两个码头的脚夫头儿……"阿七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可那人问话的时候,他没法不答。那双眼睛像深井,望进去就拔不出来。
青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来。银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足有二两——阿七跑一个月的腿,也未必攒得下这个数。
"往后三个月,"青袍人说,“你照常跑你的腿,送你的索唤。只是每天送到哪儿、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都记下来。每隔五日,会有人在丰乐楼后门找你,你告诉他便是。”
阿七的喉咙发干:“客官是……”
我觉得吧"我是谁,你不必知道。"青袍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个子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你只要知道,从今往后,你送的不只是饭菜。”
窗外雨声忽急。阿七捧着那块银子退出来,走过幽暗的庭院,穿过那道角门,重新站回巷子里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不知是被雨浇的,还是被汗浸的。
他把银子攥在手心,站在雨里发了半天呆。
远处,夜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食店的伙计在门口高声招揽,勾栏里的丝竹隔着几条街隐隐传来。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照常喧嚣着,茶香与酒气在雨雾中浮动,谁能想到,就在方才那道角门之内,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纸上有一个"御"字。
阿七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他只知道,明天一早,他还要去送索唤——签菜羹、洗手蟹、旋煎羊白肠,滚烫的,两刻之内送到,一文赏钱不能少。
我觉得吧
只是从今夜起,他肩上的食盒里,温着的恐怕不再只是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