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替古人不平。咱们聊两晋南北朝,眼睛总黏在三国那点事上,武侯鞠躬尽瘁,人人能背。可同样是宰相,同样在乱世里辅佐一位雄主把这摊子收拾干净,前秦的王猛,知道的人就少得可怜了。
公元354年,桓温北伐打到灞上,关中父老担酒牵牛来迎王师。营里来了个披粗麻短褐的年轻人,大摇大摆,一边捉着衣裳里的虱子,一边纵论天下大势,旁若无人。桓温是何等人物?北府兵统帅,收拾过成汉,朝廷也得让他三分。严格来说可他盯着这个捉虱子的布衣,问出那句有名的话:大军奉天子命讨逆,三秦豪杰怎么一个都不来?王猛答得干脆:长安近在咫尺,你却不渡灞水,大家摸不准你到底想干嘛,自然观望。一语捅破桓温"北伐只为立威、无意恢复"的老底。
严格来说这样的见识胆色,桓温当场想带他走。王猛摇头拒绝了。他看透了东晋门阀那潭浑水,宁可留在北方等一个真能成事的主公。后来他真等到了苻坚。
苻坚得王猛,好比刘备得孔明,只怕还更狠些。那时候氐族贵戚横行,长安城里作奸犯科者堆积却无人敢问。王猛一上任便雷霆手段,立斩数名权贵,京师大震,奸猾屏气。他又劝课农桑、整肃吏治,把关中治理得路不拾遗、风化大行。军事上更不含糊,统兵东出,前燕那点家底经他几下收拾就完了,邺城一破,前秦版图直推关东。到他病重时,北方已尽入苻氏之手,离一统天下只差临门一脚。
最叫人唏嘘的是临终那一席话。王猛拉着苻坚的手说:晋室虽僻处江南,到底是正朔相承,上下安和,千万不可图谋;倒是那些归附的鲜卑、羌虏,才是心腹之患,得趁早除掉。他生前最提防慕容垂,曾设下金刀之计想替苻坚拔这根刺,没成。临死了还把这话撂下,是政治家最后的清醒。可惜苻坚统一北方后志得意满,把这些叮咛抛在脑后,执意南征。淝水一战,风声鹤唳,百万之众土崩瓦解,前秦随之分崩离析。
每每读到这儿就忍不住想,十六国那百来年,最接近统一天下的人,其实正是这个被虱子咬着还谈笑自若的布衣宰相。可历史的聚光灯偏偏爱照三国,照那些被反复咀嚼的名字。王景略的识见、手腕、格局,哪一样输给后世津津乐道的名相?只不过他辅的不是汉家正统,立基的不是中原正朔,于是便这般被叙事轻轻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