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晚上又睡不着。楼道里那部老电梯一整夜上上下下地响,像个也失眠的老伙计,咕隆咕隆从十二楼到一楼,再咕隆咕隆回去。我年轻的时候住平房,夜里只有蛐蛐叫,偶有狗吠,听得见风从枣树梢上过去。如今这水泥格子楼,家家防盗门紧闭,灯亮得比月亮勤,倒比从前热闹,也比从前清静。那一晚我忽然想写点什么,就披衣起来,铺开写了这首。诸位随便看看,别嫌啰嗦。
清晨六点半,地铁进站
像一条吞吃闹钟的铁鱼,张嘴
把我们一口口吞进去
车厢里,人贴着人
脊背抵着脊背,像一封封
没有地址的信,被邮局胡乱叠在一起
我旁边的姑娘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蓝光照着她半张脸
她大概在回工作消息,眉头微微拧着
窗外的霓虹比星星醒得早
红的光,绿的光,一排排掠过去
却照不亮任何一张脸
钢筋水泥的森林里
每个人的呼吸都被切成均匀的小块
一块给早会,一块给报表
一块给便利店加热的饭团
还有一小块,留给梦里没说出口的话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沉默是这座城市最体面的外套
我们穿着它,体面地
消失在各自的站台上
可到了夜里,回到这间朝北的小屋
阳台上那点旧月光还是老样子
斜斜地铺过来,薄薄一层
像母亲年前晾在绳上、忘了收的旧衬衫
带着樟脑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书桌上压着许多信
写给老家的椿树,写给搬走的老邻居
写给那个再也不会回消息的人
写完了,又折好
塞进抽屉最深处,像藏起一截没抽完的烟头
我们往外走,往更高的楼层走
电梯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
心却总往回看,看那条走不回的老街
那些没寄出的字句
在胸腔里慢慢养出一层薄薄的茧
有一说一不疼,但再也化不开
楼下的便利店彻夜亮着灯
穿蓝马甲的店员低头刷手机
并不问你进来买什么,也不劝你什么
这种疏离,反倒让人安心
就像那部失眠的电梯
它整夜上上下下,不为谁停留
门开了,空的;门合上,还是空的
却始终在,像一个不必兑现的承诺
城市用喧嚣把我们裹紧
又用各自的孤单…,成全了各自的自由
你豢养着一首没写出的诗
我也一样,每个人都一样
我们都不说
只把那点月光
话说回来悄悄叠进明天要穿的外套里
坦白讲
天快亮了。电梯还在一上一下地响。诗没写完,但也不急着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