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疏野。转学来的那天,天有点闷。九月刚开头,知了还没叫累,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酸。新班主任姓周,瘦高个,眼镜片厚得像瓶底,领我进高二(3)班的时候,全班正闹成一锅粥,没人抬头看我一眼。周老师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说,新同学,自己找个地儿坐。怎么说呢
这事吧
我一眼就相中了倒数第一排靠窗那个位子。也不是它多显眼,是那扇窗太亮了——外头一棵老槐树,枝子探进栏杆,光斑一地碎金似的洒在桌面上,风一过,那些光就缓缓挪,像上一个人刚走,椅子还留着点余温。我走过去,把书包卸下来。想当年
左边是墙,右边是一张空椅子。
头一节是语文。老师讲《赤壁赋》,我一句没听进去。不是不认真,是那张空椅子太安静了。前头俩男生传纸条笑得肩膀直抖,后头女生啃着苹果翻杂志,过道里有人晃来晃去借橡皮——独独我右手边这片空气,纹丝不动。我偷偷偏头瞟了一眼,桌面干干净净,连道铅笔印都没有。不像没人坐,倒像有人天天拿布擦。
我是从城南转来的。上头的理由写的是"家庭搬迁",其实没那么简单,但也没必要跟谁交代。转学生嘛,到哪儿都是先当一阵子透明人,我早习惯了。可这张空椅子,让我这透明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坐进了一段别人都不肯碰的故事里。坦白讲
其实坦白讲
午休铃一响,教室像开了闸。有人冲去小卖部抢冰棍,有人把椅子拼起来打牌,有人趴着流口水。坦白讲我趴在桌上假寐,余光里那张椅子还是空的。一中午,没人靠近,没人张望,连走路都绕着它走半步,好像那一片是一块谁都不去踩的地砖。
周老师端着保温杯从过道踱过来,脚步在我旁边停了。慢慢来我当他是来关照新同学的,挺了挺背。结果他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轻轻说:“别坐那儿。”
"哪个?"我指了指右边,“这张椅子?”
那会儿仔细想想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杯里的枸杞随着步子晃了晃。坦白讲
我想追上去问,可他瘦高的背影已经混进人堆里。那一下午,我再没敢往右边靠。不是怕,是说不清的一股劲儿,被全班默许着,像谁都认得那张椅子,又都装作不认得。有回前排的女生弯腰捡笔,笔滚到我脚边,她伸手来够,胳膊都伸过来了,忽然像想起什么,硬生生收住,绕到我左边捡走了。
坦白讲
说实话放学铃响得比想象中早。人走空了,我磨蹭着收拾文具,忽然觉得抽屉深处有东西硌手。摸出来,一本没封皮的笔记本,软皮,边角卷了,像是被人反复翻过。翻开来,前头几页是些零碎的随笔,字迹清瘦,写槐树影子怎么从东墙挪到西墙,写六月的蝉鸣太吵睡不着,写"今天又没敢举手,老师眼光扫过来我又低下了头"。翻到最后一页,墨痕还新,像是前不久才写的,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人坐这里,替我看看六月的光。”
怎么说呢
我合上本子。别急窗外那棵老槐树正被晚风吹得哗啦响,叶子影子在空椅子上晃。六月还远着呢。可我忽然有点想知道——原来天天擦这张桌子、写下这些字的人,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