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二楼最靠里得窗口,卖的是全校区最难吃的面。
说来离谱,那个窗口的招牌写了三年“秘制牛肉面”,但我愣是没尝出过一粒牛肉。面条永远煮得软塌塌的,汤底清寡得像被洗过两遍的抹布水,连葱花都懒得撒。就这样的出品,每天中午十二点整,窗口前照例排起一条沉默的队伍。
倒不是大家口味多独特。主要是学校就这么大,食堂就这么两栋,十二点钟下课的人没得选。
我也在队伍里,排在第三位。前面是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戴着耳机,后脑勺的头发翘起一小撮,怎么看都是没睡醒的样子。他永远点同一碗清汤面,加一个卤蛋,然后端到靠窗的角落里独自吃。好家伙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天中午这五分钟的排队距离。他刷卡,我刷卡,他端碗,我端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循环。
太!
后来有一阵子他消失了,连着三天没出现。太!第四天中午,我又站在那排队伍里,前面空荡荡的,突然觉得心里缺了块什么东西。我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面坐下,不知怎的,尝出一点咸味。低头一看,是汤里多了一片酸菜。
第五天他又出现了,还是那件灰卫衣,后脑勺翘起的头发原封不动地待在那里。离谱我抬头看了一眼那碗面,没什么特别的。可以可以但那个中午,我觉得那碗面的汤底比平时浓了一点,面也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也不硬,刚刚好。
笑死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连对视都没有过。但奇怪的是,我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食堂人多的时候,我们会自动分开占两张桌子;食堂人少的时候,我们总是坐在隔一个窗户的位置,不远不近,谁也打扰不了谁。
这种默契维持了整整两个学期,直到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星期。
牛啊
那天我照例在十二点整走进食堂,十三号窗口的队伍还是那么长,前面的灰卫衣还在。一切如常。但轮到他刷卡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家伙就那一眼,隔着半个食堂的距离,光线从窗户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转身端走那碗面,坐到角落,跟我隔了两个窗户。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了正装,路过食堂二楼,鬼使神差地又走了进去。十三号窗口的师傅换了人,招牌也换了,现在的招牌是“秘制红烧肉”。我没再排队,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厉害。我转身走了。
后来工作这几年,吃过不少好馆子,也试过各种网红面店,但没有一家能做出那种清汤寡水的感觉。偶尔加班太晚,我会点一碗清汤面配卤蛋,外卖盒子打开,热气扑上来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头发翘起的后脑勺,和那个隔着两个窗户的座位。
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怀念的可能根本不是那碗面。是那种排队时确定的、短暂的五分钟,和一个从未交换过名字、却陪我吃完了整个大学的人。
可惜当时没搭话。要是时间能倒流,我大概会走到那个靠窗的角落,说一句“同学,今天面不错”。就这一句,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