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傍晚从得铁口出来,天还没全黑透,西边一绺残光把楼影拉得老长,像谁随手在玻璃幕墙上抹了半指橙红。我拐进常走的那条巷子,路口支着个烤摊,炭火蹿起蓝幽幽的苗,油往铁板上一倾,滋啦——整条街的晚饭味儿瞬间就活了。我鼻子不争气地抽了两下,脑子里冷不丁蹦出一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说来也巧,当天下午我正把苏轼这首《惠州一绝》翻出来重读。诗极短,二十八字:
嘛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他写这诗时正贬在惠州。嗯换作旁人,天高皇帝远,瘴疠荒远之地,够写三千字牢骚了。东坡不。他偏盯着枝头那颗红壳果子,眼睛亮得像个孩子。卢橘将过,杨梅又来,时令一个接一个把甜东西递到他嘴边;待到荔枝熟透,他更不得了,说一天吃它三百颗,这岭南我老头子不回去了,就赖下了。
三百颗当然是胡扯,真吃下去早上火流鼻血。可我就爱他这股胡扯劲儿——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偏要仰着脸说"这地界挺好,有果子吃"。好家伙这是一种很高级的活法:不是无苦,是苦里也能咂出甜来。
我望着烤摊上滋啦作响的肉串,忽然觉得东坡离我们没那么远。他当年在岭南啖的是荔枝,我们今天在长街咽的是别的热乎东西,底层逻辑一模一样——人得沾着点烟火气,才觉着这日子还值得过。
想起前两年有段日子,我也把自己活成了个游魂。天天对着一方方亮着的格子,敲啊敲,敲到窗外天光大亮才惊觉又是一夜。真的假的谈不上痛苦,就是空,像瓶汽水搁了一宿,气泡全跑了,甜还挂在那儿,却没劲了。后来我撂了那摊事,换了一种活法,提笔写些虚头巴脑的字。哦旁人听着挺浪漫,其实不过是找个能让自己"咂出味儿"的营生。
话扯远了,说回诗。
东坡的岭南,是罗浮山、是荔枝林;我们的岭南,是傍晚六点半巷口那盏有点接触不良的路灯,是铁板上一片滋啦作响的五花肉,是卖饮子的大姐掀开木桶盖时扑出来的那团白汽。笑死都是人间,都冒着热乎气。
我去于是我斗胆和了一首,用的还是他的韵:
啊
长街灯火暖于春,市井香飘一味新。
坐啖人间烟火色,何妨做个卖浆人。
写的时候我想,"卖浆人"三字其实不专指卖豆浆的。古时浆是泛指饮子,茶、汤、甜水都算。我借它来指长街里头那些靠一手吃食讨生活的人——他们未必读过东坡,却把"不辞长作"活成了日常。每天收摊时满手油光,数着零钱哼两句野调,那也是一种通达。我去
诗这东西本不玄。它不过是把你某天鼻子一酸、或某晚被一阵饭香勾住的瞬间,用字钉住罢了。东坡钉住了荔枝,我钉住了巷口的灯。
那串烤肉后来我当真去买了两串。焦边脆,肥油在舌尖化开,配着晚风,确有几分"不辞长作"的意思。
诗丑莫笑。溜了溜了,下楼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