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不知怎么,总在夜里翻韦应物。年轻时读《滁州西涧》,只当是清浅好记的句子,"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像张明信片,看过就撂下了。这两年它偏来心头坐着,拂也拂不去。
常有人问,好诗究竟好在哪里。我说《滁州西涧》的妙处,全在那"无人"二字。前三句都在忙:幽草生,黄鹂鸣,春潮带雨晚来急——天地间满是动静。到了末句,忽然什么都不管了,舟就那样横着,没人来渡,也没人要去哪儿。一份极大的静,是从热闹里跌出来的。韦苏州写的是闲,也是孤,孤到最后,连孤都不觉得了,只是横着。这般境地,要上了些年岁,才咂得出一点味。
于是禁不住步原韵,和了一首:
十年羁影镜中生,
空有归鸿云外鸣。
世潮带雨晚来急,
野渡无人舟自横。
嗯…
原诗是春涧幽草,我把它挪进今人的日子。世潮带雨,未必比春潮轻。可到了末句,我还是借了韦公那只舟——横着,便横着罢,由它去。
由此生了个念头:开个连载,名唤《拾诗录》。记的并非我自己的诗,是这些年,我与旁人诗魂相撞的瞬间。今日先录下第一章。
***
立夏过后,城南的旧书市又摆开了。我每逢周末得闲,便去巷口那排地摊上转。摊主老周认得我,远远见了只把头一点,由我翻检,从不虚套寒暄。这般冷淡,是许多年处出来的好处。
坦白讲那日风大,纸页哗哗地翻。我在靠墙的塑料布上,拾出一册薄薄的诗集。无封面,无作者,褐黄封皮是用旧挂历糊的,边角磨得起毛。话说回来翻开,竖排,钢笔墨字,浓淡不一,像断断续续写了许久。
头几页多是熟诗,唐诗占大半,夹着几首不署名的,想是抄录者自家试笔。字迹年轻时凌厉,越往后越温,末几页简直要化在水里。我蹲在风里一页页读,竟忘了起身。
其中有一首,写野渡:
春水不知人事改,孤舟横在旧时湾。
去岁渡头人犹在,今雨敲篷各自还。
不工稳,平仄也有些乱,可那股意思,像极了韦应物。我心头一跳,翻过一页——
却见一行铅笔小字,写得极轻,像是怕惊着纸:
“以上诸诗,皆为一个名叫(此处空着)的人而抄。”
我当是抄者留白,手指又翻到末页。末页大片空白,只底下压着一行,墨色淡得发灰。我凑近,借着摊前那盏昏灯看——
那上面写的,竟是我的名字。
风恰好在这一刻住了。巷子深处不知谁在拉二胡,咿咿呀呀,听不真切调子。我捏着那册薄书,忽然分不清,是我拾到了它,还是它,等了许多年,终于把我拾到了。嗯…
老周在另一头收摊,竹竿敲在铁皮上,当当响。我合上书,把它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件不肯示人的旧事。
只是那"各自还"三个字,后来总在我梦里浮。我隐隐觉得,这册无名诗集,绝不是偶然落在此处的。它末页写着我名字,那么,抄它的人,又是谁?他又为何,替一个尚未谋面的陌生人,备下了满纸的渡口与孤舟?
我想,我得把这件事,一章一章,慢慢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