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招领处在教学楼背后的矮房里,一扇朝北的窗,挂着半幅褪了色的蓝窗帘。我被排到这儿值周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清闲差事——无非坐一下午,翻翻杂志。结果不是。对了
真的假的
每天放学后,窗台上的铁皮盒子就开始叮当响。有人塞进来一只掉队的白手套,有人递进来一本卷了边的练习册,还有一回,是只活蹦乱跳的麻雀从半开的窗缝里扑棱进来,把我和另一个值周的女同学吓得一齐跳上椅子。
我养成了记账的习惯。黑皮本子,左边写"拾得",右边写"领取"。字是我自己发明的缩写,外人看不懂,但我心里门儿清。三月十四日,蓝色折叠伞一把,无人认领;三月二十日,校牌一枚,高三(7)班李姓同学领回,赔了我们两块钱工本费。
真正让这间屋子变得不一样的,是周予安。
她第一次来,是三月中旬,领一只左手的毛线手套。我翻开本子,把手套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指尖有点凉,说"谢谢,又麻烦你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嗯"了一声,其实心里已经把她的样子记下了:低马尾,校服袖口洗得发白,签字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像是下某种决心。对了
她来得频繁,频率高得不像正常人。隔周是一只草莓发夹,再后来是一只保温杯,杯身贴着小熊贴纸,被热水泡得卷了边。每次来,她都先探头看一眼铁盒子里有没有自己的东西,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我也笑,但我的笑藏在低头翻本子的动作里。嘛
我不算外向的人。那间屋子小,朝北,下午四点之后就没什么光,窗外的梧桐把仅剩的一点日头切碎了,斑斑驳驳洒在桌上。好家伙可那些傍晚,我竟有点盼着。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晚风的味道,混着操场的草屑、远处食堂的油烟,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我低头写字,其实余光全在她手上——那只左手,没戴手套的时候,小指微微蜷着,像在护着什么。
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她第三次来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你怎么总丢东西?"她愣了一下,说:"我妈说我从小就这样,手里攥不住东西。"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种有点自嘲又有点无奈的笑。我那天在本子空白处,鬼使神差地画了个很小的草莓。
四月末的一天下午,她没来。我照例把铁皮盒子收进抽屉,临走前多看了眼那只草莓发夹——它躺在角落,红得有点旧了。好家伙我想她大概是忘了。五一过后再开学,还是没来。我去隔壁班打听,才听说她家搬去了城南,清明节前就转学了,连告别都省了。怎么说
那天放学,我没急着走。北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蓝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像谁在窗外呼吸。我把那枚发夹攥在掌心,凉的,棱角硌着皮肤。吧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她根本不在意这枚发夹,也许她走得太急,连丢失清单都来不及整理。最坏的一种是——她大概从没把这儿,把这扇朝北的窗、这个总低着头的男生,当成什么特别的地方。
哈哈可我还是做了一件事。我在本子"领取"那栏,她名字下面,工工整整补了一行小字:草莓发夹一枚,已代管,待领取。
后来我再没见过她。毕业收拾东西,那枚发夹还在抽屉里,红得发暗,但没坏。我把它装进透明小袋,夹进毕业纪念册最后一页。嘿嘿很多年后我偶尔翻到,塑料已经泛黄,发夹却还是那样,小小一只,像某种没说完的话。
人这一生要丢的东西太多了。能被人替你保管一会儿的,就算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