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的后巷有间失物招领处,白天从不亮灯。过了夜里十一点,那扇锈住的铁门后才透出一点黄光,像是整条巷子都睡了,唯独它还醒着。我接手这儿的夜班还不到一周。前任值守的人姓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走的那天把钥匙往桌上一撂,说了一句"你看着办",从此再没出现过。后来才听旁人闲谈,说他是某天夜里自己递了辞呈,连东西都没收拾,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见着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这话没人当真,毕竟后巷的传闻向来比鬼还多。
柜子是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的旧铁皮格,一格一格编着号,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里头塞满了被人弄丢、却始终没人来认领的东西:半只左耳的耳机、一本没写名字的笔记本、一把伞骨弯了的黑伞,还有不知谁落下的、早已干透的咖啡渍印。这些东西安静地待着,不吵不闹,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推门进来的人。我有时候觉得,它们比人懂事。
我每晚的活计很简单:新送来的失物登记、入格、贴标签。话说回来大部分格子很快会被领走,可总有几个,标签一贴就是大半年,落了灰也没人问津。它们就那么待着,仿佛被谁从时间里抠掉了一块。
今晚有点不对。
收音机里正放着一张磨得发白的旧唱片,调子慢吞吞的,间或飘出几个听不真切的意大利词,在空屋里绕来绕去。我本来没在意,直到目光落到底层那只第七号柜。柜门不知什么时候半开着,里头躺着一只旧怀表,黄铜壳,链子缠成一团,表面蒙着一层薄灰。标签还是前任留下的潦草字迹:「第七号柜·无人认领」。想当年
我把它拿起来。秒针竟在逆向走动,一下,一下,固执地往回拨,像在把今晚悄悄倒带。
翻到背面,后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个名字。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陌生,却又莫名的熟悉,像是许多年前在哪儿见过,又像是自己亲手写下的。那种熟悉感很钝,不刺人,却让人心里发空。
我合上表,翻开那本卷了边的登记簿,顺着第七号柜的记录往回找。三年前的某一页,这只表曾被划掉「无人认领」的记号,领表人一栏端端正正签着名。
那个签名,是我的字。
可我不记得自己来领过任何一只表。更不记得,有过这样一只往回走的表。我试着把这想成一场恶作剧,可登记簿上的墨迹是旧的,三年前的纸已经泛黄,不像是今夜才有人动过手脚。
窗外的巷子静得没有一点声。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一点电流的白噪。我把怀表放回第七号柜,可那行刻字像黏在了眼皮底下,怎么也甩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