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活动中心一楼拐角有个玻璃小窗,窗后头摆着三排铁皮柜,柜门上贴满便利贴:黑色雨伞三支、蓝色水杯两只、校园卡若干。这里叫失物招领处。我大二起在这儿值班,周二周四下午,一小时十二块,最大的好处是安静,能名正言顺地坐在窗后头看书。怎么说呢
来认领的人脸上都有种相似的表情,像是刚确认自己真的把什么弄丢了——那一瞬间的空。我把东西递过去,他们接过,道谢,脚步就轻了。我见过太多次这种如释重负,渐渐觉得,丢东西这件事,其实是在替人腾地方。话不能这么说
嗯…活儿不累,就是容易走神。我在这儿干了快两年,头一年没留心,第二年才注意到那只手套。仔细想想
是左手的,灰色羊毛,针脚很密,腕口有一圈磨白的边。它第一次出现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二,被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放进回收筐,说是在三教后头捡的。我照规矩登记、拍照、上柜。一周后没人领,按流程该挪去待处理区。可第二周又下雨,筐里又一只左手手套,还是灰色羊毛,腕口同样磨白。两只对一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后一只更旧一点。
第三周晴,没来。第四周雨,又来一只。
到第五只,我数明白了:它只在下雨的周二来。怎么说呢右手套从不出现,也从没人来领。这事吧我在便利贴上写"灰色左手手套x5",一排排贴着,看着有点滑稽,也有点别的什么。嗯…
打扫三教的阿姨说,好像一直都有,"前几年就见过,灰色那只,单的。那会儿"她用拇指食指比个圈,"年年下雨天丢一只,怪得很。"我问没右手?“没,从来没右手。”
怎么说呢
我翻了旧登记本。其实纸页发黄,字是前两任值班人写的,格式和我一样。最底下某年十月有一行小字:雨天周二,左手套,灰色,未领。再往前翻,还有。这东西来得比我早,也固执得比规矩还久。
有阵子上心了。下雨的周二我就多留神,看谁放进来。可放的人从不进屋,总趁我低头理柜子,把手套轻轻搁在筐沿,等我抬头,筐里就多了一只。那会儿我没看清过脸。
同层还有个常客,许之远,每周三来,说丢过钥匙、饭卡、一副耳机,轮着丢。东西都找着了,他每次领完在窗前站会儿,问我今天忙不忙。我说不忙,他笑一下走。话不能这么说我怀疑他根本没丢,只是找个由头下楼。人总得有个理由,才肯从自习室里出来透气。
上周二又下雨。手套照例来。这事吧我照例登记,拿起时指头触到里面有个硬物。翻过来,腕口内侧缝着一小块布,布上别着张折起的纸条。
仔细想想
展开。普通横线本撕的,字迹很轻,像怕人看见:
“如果哪天你不来了,就把它交给下雨天还在这的人。”
怎么说呢无署名,日期空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仔细想想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仔细想想我想起阿姨说"年年都有",想起旧本子上那行小字——也就是说,在我之前,也有人接到过同样的嘱咐。那只手套被一代代人放进筐里,又被一代代人收着,像某种不肯断的接力。
怎么说呢
可它为什么是左手。
写纸条的人,认得"我"吗?还是认得的,是每一个坐在窗后、会多留一个心眼的人。
我把纸条原样塞回腕口,柜门合上,声音很轻。
第二天许之远照常来。这回他说,丢的是一只左手手套。
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