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雪下得慢,慢得像是这座城自己也舍不得落地。我第一次踏进西门那天,青石板上全是玉贩子推车碾出的湿痕,远远望去,整条街都像被人磨成了粉。后来我才明白,那不只是车辙——是洛阳把玉,一口一口,吃进了肚子里。
魏晋这世道,高门大姓讲究个"服食"。五石散之外,最教人癫狂的便是食玉。葛洪在《抱朴子》里写得明明白白:"玉亦仙药也。“又说人若常服玉屑,便能"身飞轻举”,肉身不腐,魂魄长留。这话本是讲给方士听的玄理,落到洛阳贵人耳中,却成了每日清早一碗玉浆、一勺玉屑的定例。天还不亮,乌衣巷那头碾玉的石臼便咚咚响起来,比更夫还守时。
我这样一户寒门小子,本与仙药无缘。我家在河阳,父亲病中替人做了保,欠下一笔这辈子都填不满的债。债主倒也不急,只丢给我一条路:去洛阳,把祖父留下的半块残玉当了,抵作利息。那玉断口处沁着一缕暗红,像冻住多年的旧血。我把它攥在掌心,像攥着全家最后一点体温。
进得城来,才知玉价早已疯得没了边。米铺门口的牌子写着:上米一斛,三十钱。不过转过两条街,玉肆里的伙计眼皮都不抬:"和田青玉,一斤,直米百斛。"我立在原地,半天没动。百斛米是多少?是河阳一户人家三年的口粮。而在这儿,它只是一小捧石头屑的身价。有一说一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怎么说呢这城里竟拿玉抵租、拿玉行贿,玉比铜钱还像钱。前日我亲眼见一个瘦削的小官,袖里摸出一块鸽蛋大的羊脂,悄悄塞给税吏;那税吏掂了掂,眉头便舒成了一朵菊花。玉在这里早不是佩饰,是硬通货,是能买通阴阳的票子。
可最刺我的,是西园那场夜宴。高台上贵人举盏,盏中浮着的不是酒,是研得极细的玉粉,据说是某位公卿私酿的"玉浆"。丝竹喧天,而宴墙外蹲着几个讨饭的孩子,盯着飘出来的甜粉味发愣。一座城里,活人饿着,死人却被人拿玉养着——南市前日有场葬礼,一位食玉半生的老翁去了,子孙依着旧法往他七窍塞满玉屑,说这样魂儿就烂不了。棺木抬过时,满街都是碾玉的尘,谁也分不清究竟谁在求长生。
我攥紧半块残玉,往最深的玉市里去。摊主们见我这身打扮,本懒得搭理,直到我把那断玉搁上柜台。老掌柜的手指刚碰着那暗红沁色,脸色骤变,像被火燎了似的缩回手。"小郎君,"他声音压得极低,“这玉……你从哪儿得来?”
他不肯多说,只连声催我走。可我分明瞥见,他柜台底下的暗格中,供着一块纹路相合的血玉——通体殷红,红得不像矿脉里长出来的,倒像被人一口一口,硬喂出来的。怎么说呢
风从巷口灌进来,玉屑簌簌地落。我忽然懂了,这座城吞下的从来不是玉,是某种更沉、更烫的东西。而掌心里那半块残玉,正微微发烫,仿佛认得什么它早该认得的人——也仿佛,是开某扇门的钥匙。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没有声息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