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连檐下的虫鸣都歇了。我临完一帖欧阳询的《九成宫》,墨痕犹湿,搁笔时窗外的风正凉。案上摊着本旧史,恰是欧阳修的《新五代史》——说来也巧,一个欧阳写碑,一个欧阳修史,两管笔隔着百年光阴,却都不约而同落在同一个人身上。翻着翻着,我的视线就停住了。
五代十国那五十三年,是中原文脉最悬于一线的时候。坦白讲中原换了五朝八姓,十三位皇帝走马灯似的过场,武人的刀比史官的笔快得多。欧阳修修史时,把一个宰相生生钉在了耻辱柱上——冯道,字可道,历仕四朝十帝,被后世骂作"无廉耻",仿佛他活着本身便是错。
可我总觉得,这杆史笔,下得太重了些。仔细想想
乱世里哪来那么干净的"忠"字可讲?今天穿黄袍的是他,明日刀架在脖子上便换一个,城头的大王旗翻得比书页还快。冯道最叫我佩服的,是在这等刀光剑影里,硬生生替天下保住了一口气。四朝十帝轮番更迭,行政的脉络没有断,礼法的架子没有塌,中原的典章没有随王朝崩解而散作灰烬。他像一根穿线的针,布换了一匹又一匹,线却始终连着,文明的丝缕便没有断。
最叫我心折的一笔,是他在宰相任上,主持以雕版刊印《九经》。想想看,在那之前,儒家经典全靠人手一笔一笔抄录,一字之差便是谬种流传,一场火灾便是一家学脉的断绝。他偏要以朝廷之力,把经书一刀一刀反刻在梨木板上,刷墨、覆纸、拓印,成千上百份地流向四方州县。这是华夏第一次由官方系统地刊布儒家经典,刀笔之下,字字端庄,从此天下读书人不必再担心孤本散佚、异文纷呈。千年以后,那些伏案苦读的秀才举子,案头诵读的版本,源头竟可一路追到这位被唾骂"无廉耻"的宰相身上。功在文脉,惠及后世,这八个字,他担得起。
史书苛责他忍辱。可"忍辱"二字,换作旁人,只怕早碎在了某一场兵变里。篡弑频仍的年月…,他屡屡以身为盾,护过当朝的士人,也护过手无寸铁的黎民。能替苍生从铁蹄缝里挣出一口喘息,比一座空悬的气节牌坊要重得多。
说到底,我们常常拿自己的安稳,去丈量古人刀口上的抉择。冯道守的从不是某一位皇帝,而是残编断简里那点不肯灭的文明火星。夜更深了,风把临好的帖吹起一角。史册翻过千年,是非也该重新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