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空调坏了。
也是醉了
这是全国决赛最后一天,七月,南方,空气稠得像一碗放凉的粥。离谱评委席上三位老师轮流用稿纸扇风,最胖的那位把领带松了又松,汗珠还是顺着下巴砸在打分表上,晕开一小片墨。我坐在台下第七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面,半天没落下去。
不是不会写。是太会写了。这双手,为了今天,写了三千四百零七张废稿。我数过。
铃声响第一遍,全场静下来。第二遍,后排有个男生偷偷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第三遍,主持人走上台,念开场白。灯光打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像医院走廊。
可以可以"下面公布本次大赛最终名次。"
行吧
大屏幕亮了。我的名字跳出来,第二。本该压在上面的那一行——名字栏是空的。不是"弃赛",不是"无",是纯粹的、刺眼的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把字擦掉,连印痕都没留。
就这?
我听见前排有人吸了口冷气。离谱
十年了。从县城那间漏雨的教室,到市重点的晚自习,再到这座铺着红地毯的礼堂,我追着一个名字跑了整整十年。每一次模拟赛,榜首都是"林知远"三个字。我把它钉在课桌右上角,透明胶粘了又粘,边角卷起来,像一面永远补不好的旗。
县赛那天下雨。散场后她把我堵在走廊,说:"你写东西太乖了,考官就爱乖的,你占便宜。"我当时认定她在讽刺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她唯一一次认真读过我的作文。
可今天,林知远没有来领奖。
笑死没人说她弃权。也是醉了秩序册上她的名字躺在第十一行,黑体,规整,和昨天一模一样。抽签时我也见过她——后台门口,马尾辫,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松着一根,和三年前分毫不差。离谱灯亮之前,我还看见她站在幕布边上,侧脸被追光勾出一道金边。然后音乐起,幕布拉上又打开,台上站着的,只有司仪和那把空着的获奖椅。
我攥着笔记本,绕到后台。
好吧好吧她的位置在角落,椅背还留着一点余温。桌上那只保温杯我没认错——天蓝色,杯身一道磕痕,去年省赛她摔在水泥地上,还笑着说不保温了也舍不得扔。杯壁凝着水珠,摸上去,温的。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你追了我十年,现在给你。”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激动,是那种长跑撞线前被人突然抽走终点线的感觉。十年。我活着的这二十几年,有一半时间盯着她那个名字。它是一座山,我翻;是一道墙,我撞。我从没想过,赢了会是这种空——像拳头顶出去落了空,整个人往前栽,什么也没抓住。
无语礼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工作人员在远处收拾器材,铁架碰撞,叮当响。我捏着纸条,翻到背面。就这?行吧
还有一行字。太!很小,很浅,铅笔写的,像怕被人看见:
“其实你早超过我了。县赛那年,我爸改了我的分数。后面那些第一名,是我自己不敢信。”
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纸条边角卷起来,轻轻扫过我的手腕。
就这?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去了,又折回来。
我抬头。
幕布后面,那道金边的侧影,似乎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