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个新坑,写点与平日的绝句小令不同的东西。这两日总梦见天上落字,醒来胸口空落落的,便想把它慢慢记下来。有一说一不急着求工,且当闲谈,诸位随意看,不爱看便划过去。
城里的雪,从来不是白的。
阿砚记事的那年起,天就常常落字。不是六瓣的雪片,是横竖撇捺,是些从残碑旧帖里认得、又不认得的笔画,乘着风斜斜地坠下来,落在青瓦上、落在肩头、落在卖豆浆的摊子旁,落在醉汉敞开的鼾声里。满城的人都习惯了抬头接字,像别处的人习惯了接雨。
拾字人是门正经营生。他们背着竹篾编的簸箕穿街过巷,仰着脸,接满了便蹲在灯下分拣。吉字能当钱使,凶字要赶在天黑前焚了,寻常的字拼一拼,便能替人卜一桩旧事、断一截前程。城东的米铺用字定涨跌,城西的媒婆用字合姻缘,连衙门断案,也要先问簸箕里落了几个"冤"字。满城的人,都靠着天上掉下来的字过活,日子虽清苦,倒也笃定——天既落字,便有天道在里头。
阿砚也是拾字人,只是他拾得的,总与旁人不同。
他左眼空着,用一方青布松松蒙着。右眼却亮得反常,像深井里蓄着的月光,看人时总教人心里一紧。别人簸箕里的字,翻开来都有出处:《说文》里查得到,《广韵》里对得准,连最生僻的异体字,老学究们也能引经据典说出个来龙去脉。唯独阿砚拾的那些,墨色偏冷,笔锋里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翻遍城中大大小小的字库与私家藏的残卷,竟无一本认得。摊主们摇头,学究们摆手,说这些字大约是写错了的,或是根本不曾存在过,落下来也是废料。
"错字也好,"阿砚不恼,把那些无人识得的字一枚枚收进贴身的木匣,匣子已沉得坠手,“天上既落了,便有落下的道理。许是写它的人,本就不在典册之中。”
坦白讲
他从不拿这些字换钱。木匣里的字日渐多了,他偶尔在灯下铺开,看它们冷冷的墨光彼此映照,竟像一群迷了路、又彼此认得的魂。
有一说一
那年冬至前一夜,风里忽然掺了铁锈的气味,涩得舌根发苦。阿砚照例往城西的废码头去——那是字落得最密的去处,仿佛天河在此处漏了一道缝。码头的石阶长满青苔,浪拍上来,又退下去,把一些未及拾起的小字卷回水里,漾开一圈圈墨色的涟漪。嗯…
就在那晚,一枚字不似别的字那般飘。它像是有意,直直往他肩上坠,落下来时带着一点温热,像谁在雪里攥了许久、终于松开的手。阿砚伸手去接,它却避开了簸箕,贴上了他的掌心。
掌心一烫。
他摊开手,那字已在皮肤上烙出了印。不是普通的落字痕,是一行诗,一笔一笔,灼进他的血肉里。那笔迹生疏得紧,他却认得——是自己的手,可这句子,他从不曾写过:
“第七桥沉水底时,拾字人莫回头。”
阿砚怔在原地。风灌进衣领,冷得发疼。满城七桥,他从小数到大,东门浮桥、西门石桥、南市拱桥、北郊木桥……他掰着指头数过无数遍,清清楚楚,从来只有六座。
第七座,是谁?
又是什么时候,沉到了水底?
风忽然停了。天上的字不再落,连浪也静了。整座城像被谁捂住了口鼻,屏住了呼吸,只等他——一个拾字人,一个总拾到错字的人——给出一句回答。
而他掌心里,那行灼痕还在微微发烫,像在替某个沉没已久的名字,固执地,敲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