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刚过的日头总带着点潮润的暖,把巷口那株百年香樟的影子揉得软乎乎的,斜斜铺在我家书店的木门槛上。我姓沈,开这家“拾字斋”旧书店快三十年了,别的本事没有,摸过的旧纸比吃过的米还多,哪篇文章是作者蘸着心血写的,哪篇是凑出来的空架子,翻两页纸就能闻出味来。柜台上养的三花喵呜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把尾巴搭在我刚理好的那摞旧书上,巷口卖糖粥的阿婆的声音飘进来,拖着长长的尾音:“桂花糖粥——”,风把半片香樟叶吹到书页上,簌簌响了两声。
今天早上收了批旧书,是城西边那所百年中学清老图书馆的库存,三大纸箱子,沾着满满的灰尘和旧樟木的香气。我蹲在地上理了快两个钟头,翻出来过夹在《唐诗三百首》里的八十年代的电影票根,压在《现代汉语词典》里的半张桂花糕的油印,还有个藏在《鲁迅全集》函套里的绣着小梅花的手帕,估摸着是几十年前哪个女学生偷偷塞的,边角都洗得发白了。
说实话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指尖触到本封皮磨得起毛的浅绿封面的书,拿起来拍掉灰,是一九九九年版的《中学生课外散文精选》,封面上还压着片干乌柏叶的深褐色印子,脉络都清晰得像刚落上去的。我随手翻了两页,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顿住了,右上角的署名赫然是刘亮程,标题写着《院角的梨树》。
我皱了皱眉。我年轻的时候跑过新疆,跟采风的作家团住过半个月,刘亮程的每篇文章我都读过,别说这篇《院角的梨树》,连他草稿里写过的半段关于驴的句子我都记得。这篇文字乍看像极了他的语气,写风刮过院子,梨花瓣落在柴堆上,连字句的停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仔细读就不对了——没有那股子黄沙磨出来的糙劲,也没有晒够了太阳的暖,字里行间都是飘的,像把他写过的所有句子拆碎了重新拼起来的,连“柴堆缝里藏着去年的葵花籽”这种句子,都透着股没根的虚浮。
我想起前几天看的新闻,说有出版社把AI仿的刘亮程的文章编进课外读物,差点就印出来了,合着这事儿几十年前就有苗头?我翻过书的封底,看见右下角有一行淡蓝色的钢笔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个学生的笔迹:“这篇的字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印出来的假叶子。”落款是个小小的“禾”字。
我正盯着那行字发呆,书里飘出张泛黄的便签纸,我捡起来看,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字锋凌厉,一看就是个常年握笔的人写的:“3排7号书架,左数第三本《百年孤独》,翻到76页,你要找的答案在那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3排7号架是我专门放八十年代到两千年左右的外国文学的地方,那套范晔译的《百年孤独》我上周刚收了三本,都是从同一个老教授家里收来的,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翻。我起身走到架边,指尖扫过一排磨得发毛的书脊,抽出来左数第三本,封面还包着当年的牛皮纸书皮,上面用毛笔写着“百年孤独”四个字,笔力遒劲,我认得那是老教授的笔迹,他去年冬天刚走。其实
我翻到76页,书页里夹着张半透明的赛璐珞片,上面印着的乌柏叶纹,和我刚才那本课外读物封面上的压痕一模一样,连叶脉的分叉都分毫不差。我把赛璐珞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钢笔字,像是刚写上去没几年,墨迹还亮着:“下一个要被仿的,是你一九九三年写的那篇《拾穗记》。”
我指尖猛地一缩。《拾穗记》是我三十年前刚开书店的时候写的,从来没发表过,唯一的手稿夹在我那本线装《诗经》里,锁在收银台的抽屉最深处,除了我,没人知道这篇文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