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后那片公墓早就没人管了。铁门锈得推不动,是从旁边塌了半边的围墙进出的。清明没人烧纸,过年没人上供,野狗在坟头打洞,蒿草长得比碑还高。
老秦是七年前来的。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背着一卷铺盖住进了公墓门口那间废弃的值班室,第二天就开始拔草。镇上的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总得有人看着。
严格来说
公墓里有三十七座坟是有碑的,还有二十几个土包,什么都没有。年深日久,连土包都快平了,就剩一点微微隆起的弧度,下过雨才看得出来。老秦拿铁锹把每个土包重新培了土,又砍了后山的杉木,削成一块块木牌,用毛笔蘸墨,一块一块写字。严格来说
没有名字,他就起。靠东边那排,叫"东一"“东二”;埋的时候手里攥着个铜顶针的,他叫人家"顶针婶";有个土包边上年年开野菊花的,牌子上写的是"菊嫂"。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墨被雨冲淡过几回,他就重新描,描一遍,念叨一遍:您别嫌,先将就。
镇上有人笑话他,说人都没了,起名字给谁看。老秦不接话,低头削他的木头。他值班室的窗台上,码了一摞做好的备用木牌,雨天怕外面的牌淋坏,他做了备份,这想法他说不清道理,只是觉得,名字这种东西,丢不得。
去年夏天那场暴雨,半夜把山沟灌满了。水从坡上冲下来,卷走了七八块木牌。邻居第二天清早看见老秦的时候,他正拄着铁锹一瘸一拐从沟里往上爬,裤腿全是泥,右脚的鞋没了,怀里抱着一摞湿淋淋的木牌,一块不少。他摔在沟沿上磕了腿,愣是摸着黑在水里捞了一整夜。
那晚值班室的灯亮到天明。他把木牌一条条擦干,晾干,第二天重新描墨,描到"菊嫂"那一块的时候,墨洇开了,他的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今年三月,公墓来了个城里人。四十多岁,西装,皮鞋,在泥地里走得跌跌撞撞。他拿着一张三十年前的照片,挨个坟头看,一看就是一下午。老秦远远看着,没过去。
那人在"东九"那块木牌前面站住了。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手放在那个重新培过土的坟包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来他找到值班室,眼睛通红,说他爹是修水库那年没的,尸骨运回来,胡乱埋了,家里搬了几回,迁了几回城,就再也找不着了。他说他找了十一年。他说要不是这块牌子,他今天就是站在他爹跟前也认不出来。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挺厚,往老秦手里塞。
老秦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说,顺手的事。
那人愣在那儿。嗯老秦已经把门带上了,隔着门板又补了一句:牌子我做了备份,淋不坏的,往后你常来。其实
镇上人后来再问起老秦图什么,他还是那句话,总得有人看着。只是现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台上那摞备用木牌旁边,多了一张照片,是那个城里人留下的,照片上一家三代站在"东九"的坟前,木牌上"东九"两个字旁边,新刻了一个真正的名字。
老秦还是每天拔草,描墨,培土。剩下那些无名坟,他照旧一块一块做牌子。他说不上来这叫什么事,非要说,大概就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活过,总得留下点能被人喊住的东西。
哪怕喊他的,只是一块杉木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