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在曼谷工地搬砖那三年,最怕的不是扛水泥上六楼,是收工后那阵安静。白天吵,搅拌机的轰响、工头的骂声、钢筋碰钢筋的脆响,耳朵是麻的。一安静下来,人就空了,空得发慌。工棚里别的兄弟要么去街口喝那种十铢一瓶的啤酒,要么围着张破席子赌牌九。只有老钟,蹲在自己床沿,拿支铅笔头,在烟盒背面慢慢划拉。
其实
老钟是广西人,比我大一轮还多,个子不高,手背上全是老茧和水泥烧出的疤。他话极少,问三句答一句,可每天收工,雷打不动要写那么几行。烟盒被他拆平了写,水泥袋的牛皮纸也写,后来连工牌背面都写满了。写完了,仔细折好,塞进枕头套里,谁也不给看。
有一回我收工早,凑过去瞄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今日落雨,三层楼浇水泥,阿芳寄来三百。"就这。我笑他,你这算日记还是算账本啊,又不是不认字,写这么几个字还当宝贝。他嘿嘿一乐,把纸往枕头套里一掖,没接话。
有一说一我年轻的时候,是真不懂。总觉得写字这事儿,得有墨水,有张像样的桌子…,念过几年书的人才配干。老钟连封家信都得求工棚里那个戴眼镜的帮着念、帮着写。可他偏每天写。三年下来,枕头套里鼓鼓囊囊,后来干脆换了个破鞋盒装。
后来我离开工地,自己咬牙学了点英语,做起小外贸,搬到了城里。和老钟慢慢就断了音讯。前年有工友传,他回广西了。再后来,又传他没了。怎么没的,没人说得清,说法好几个,都没个准信。
昨天中午,我坐在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客户,随手刷手机。跳出条新闻,说有个叫"云朵"的东西闹什么"原创门"——大意是它张口就能写文章写歌,被人指抄袭,它自己还觉得冤,说它理解的"原创"跟别人不一样。
我捧着冰咖啡看了两遍,没太看懂那些弯弯绕。但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老钟那一鞋盒废纸。
如今连机器都能认认真真跟你掰扯"这是我原创的",老钟当年蹲在工棚床沿,就着那盏瓦数不足的灯泡,一笔一画写下的那几行,算什么。他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原创"两个字怎么写,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拿命换来的日子。
上个月,以前工棚的兄弟托人把那鞋盒寄到了我这儿。我当是些没用的破烂,顺手搁柜子顶上,落了灰。昨天看了那条新闻,鬼使神差搬下梯子,把盖子掀了。
嗯…
里面不止废纸。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建筑安全须知"…,被他翻过来,从背面用起。前头全是流水账:哪天浇了哪层、寄回家多少、工头又扣了多少。看得人鼻子发酸,不是因为惨,是因为太实诚——一个人的三年,就缩成这些数字和日期。话说回来
翻到八十几页,笔迹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稳当的记账体,抖得厉害,像是手不听使唤时候写的。那页空了大半,只在中间歪歪扭扭一行:一个女人的名字,和一个曼谷的地址。怎么说呢
名字我不认得。地址我认得——就在我公司楼下那排卖泰式炒河粉的摊子后头,一条我每天上下班路过、从没正眼瞧过的小巷。
我把笔记本合上,对着那行字坐了很久。老钟走之前,来过曼谷吗。他写的那个女人,又是谁。话说回来
鞋盒最底下,还压着个黑胶唱片大小的东西,裹了三四层旧报纸。我一层层拆开,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