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在别的版看到有人感慨,说古人一辈子不刷牙,张嘴一股味儿,见面先别过脸去。这话我听着就来气,倒不是矫情,是手痒想翻书。我平时跑车歇班就爱翻两页宋人笔记,这一翻不要紧,发现咱们对老祖宗的口腔卫生,怕是误会太深。
二〇〇七年,杭州南宋临安城遗址里出土过一件骨制植毛的牙刷残件。不是我瞎编,是实打实在考古层位里清理出来的。柄是兽骨细细磨出来的,头部钻了密密的小孔,孔里还嵌着当年一根根植进去的畜毛。你拿在手里比划一下,跟如今杂货铺卖的廉价牙刷,形制差不到哪儿去。柄尾还留着点打磨的圆润弧度,想来是怕硌着牙床。更叫人服气的是年代——普遍说法里,欧洲用上类似形制的鬃毛牙刷,比这晚了咱们好几百年。咱们老觉得"牙刷是洋玩意儿",其实是把自家八百年前的东西给忘了。
光有刷子还不够,宋人讲究的是一整套洁齿的方子。《东京梦华录》和《梦粱录》两本笔记里,都记着市井有卖"刷牙子"的,后者还说药店能买到配好的揩齿药。配方我特意抄在笔记本上:柳枝、茯苓、猪牙皂煎制,讲究的再搁点儿香料。想象一下,五更天刚蒙蒙亮,临安城的河埠头还浮着一层薄雾,卖早食的担子支起来,顺带一罐子牙粉摆在旁边。主顾沾点儿在湿布或刷子上,就着井台哗啦漱上一遍,水珠子顺着下巴滴进青石缝里——这画面,比咱们印象里"古人蓬头垢面"可体面得多了。
上层人更不必说。苏轼在书信里提过拿盐揩齿,沈括的笔底下也见得到以麝香、药剂晨漱的记载。一个写文章的大手笔,一个搞格物的大儒,都不约同地把净口列为日常功课。你说他们满口黄牙、见人捂嘴?我是真不信。
我常想,咱们总把"古代"和"将就"画等号,其实落伍的往往不是日子本身,是后人的想象。一支骨柄牙刷如今躺在博物馆展柜里,毛早朽没了,骨柄却还温润。它替八百年前某个临安人,轻轻说了一句:我那时候,活得讲究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