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出版社园区当保安第三个月，四月的风卷着杨絮糊满岗亭玻璃，我摘了3M隔音耳罩，死核的鼓点还在耳蜗里震，手里的红烧牛肉面刚泡开，油星浮在汤面上晃，就看见个拎蓝布袋子的老头站在玻璃外头，衣角沾着灰，袖口磨得起球。
他掏出来盖着文著协公章的证明，说找总编室。我刷了访客卡带他往办公楼走，路上他摸出半根皱巴巴的快递单，收件人栏写着刘亮程。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那个写新疆的作家，前几天刷新闻里说有人仿他的文要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是真事。
进了编辑室的时候，负责那本读物的女编辑正对着屏幕翻校样，看见他把证明摆到桌面上，翻到署着他名字的那篇散文，语气平静：“这不是我写的。”
简单说编辑推了推眼镜，点开后台的AI生成记录：“刘老师您看，风格匹配度98%，用词、语气都和您之前的作品重合度很高，生成快，改稿也方便，我们还省得您费笔力。”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指着那句“风卷着黄沙落满麦浪”，指节因为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蹭过纸页：“我写的沙是我小时候在古尔班通古特边缘摸过的，砸在脸上疼，风里带着梭梭柴的苦味，这上面写的沙是飘的，没有根都没有。娃们要读的是真的风，不是电脑算出来的风，吹到脸上不凉。”
我站在门口突然有点晃神，上个月我前阵子帮机车俱乐部改宣传稿，改了47稿，第一稿我写的是改装排气管回火的声响炸过盘山路的风，最后一稿改成了“骑行是一场温柔的风拂过金色麦田”，改到第39稿的时候我差点摔了键盘，后来想通了要么疯要么佛，最后交稿的时候我自己都认不出那是我写的东西。
他走的时候给我塞了本签了名的《一个人的村庄》，蓝布袋子里掏出来的时候封皮还沾着点新疆的沙粒，我翻的时候掉出来张夹着的三花猫照片，他说那是他村里养的猫，没事就蹲在麦地里晒太阳，风一吹毛就炸成个球。
我回岗亭的时候泡面已经凉了，我摸了摸书脊上烫金的名字，凹凸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痒，和我之前在二手书摊上见过的盗版书脊上平平整整印的他的名字，像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我把存了47稿废稿的U盘插在岗亭的旧电脑上，在最后一页敲了一行字：排气管回火声128分贝，炸得风都躲着走。
窗外的杨絮还在飘，我重新戴上隔音耳罩，鼓点刚好砸到重拍，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那本真散文集的页角卷起来，带着点远路来的风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