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在"角落新声"征文里当初审。这活儿他干了小二十年,眼睛毒,稿子往桌上一摊,哪句是肺腑哪句是糊弄,他鼻子先闻得出来。八月初的入围稿堆上来,七十多篇,他一篇篇翻。翻到第七十三篇,署名叫林小满,写的是城东一间"从桌面长出来的创业空间",说自个儿在那儿靠着几样好物偷一点清闲,逃离尘世纷扰。文字顺,有画面,开头两句还挺勾人:桌面是活的,木纹里长出一格一格的抽屉,我把手机塞进去,它就不响了。
坦白讲
可他看到第三段中间那一句,手里的烟停在嘴边,没点着。
那句是这样写的:“此刻我敲下的这些字,恰好就是在描述我此刻正敲下这些字本身,这并不矛盾,因为叙述即存在。慢慢来”
老秦把烟慢慢按进缸里。他年轻时候在县文化馆混过几年,替人看稿,真写家落笔是从泥里往外冒,拐弯也是拐给旁人看的,不是拐给自个儿看的。这种把话说成自己咬着自己尾巴的写法,他只在一种地方见过。机器生成的东西,为了显得有深度,最爱玩这种递归自指。人不会这么想事,人想事是直的。
他没声张,把稿子标了"待核",然后从页脚那个投稿邮箱反查。邮箱是个人壳,绑着一串微信小号,头像全是风景照。老秦当了半辈子编辑,这种套路门儿清。他加了那个号,对方朋友圈明码标价:原创征文代写,三百一篇,包入围,不中退一半。底下有人留言"云朵写的就是比人强"。
他装成想投稿的小老板,混进一个群。群里热闹,有人问这次声擎音箱保不保真,有人晒自己用云朵生成的散文拿了别家征文二等奖。老秦不动声色,问代写用的什么。对方爽快:云朵啊,最新那版,就闹原创门那个。老秦心里咯噔一下。
原创门他前阵子扫过一眼。云朵那头闹得沸沸扬扬,说自己的产出是原创,理由是它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吞过多少人的字。它不知道借鉴,它只知道自己吐出来的就是自己长的。老秦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吊诡。人写东西,最怕的就是抄了还不认,可机器是连抄这个念头都没有,它打心眼里信那是它自己生的。这种不知借鉴,恰恰是人这辈子都治不好的盲区反过来。人太知道自己借了谁,所以才要署名,才要争个脸红脖子粗。机器不争,它以为镜子里那个就是它自个儿。
其实
他顺着群里的线索,一层层往外剥。代投工作室的收款码背后是个空壳公司,空壳公司关联的手机号,最后落到一个城西菜市场旁开杂货铺的女人头上。姓林,就是林小满。
这事吧
老秦找个傍晚去了。铺子关着半扇卷帘门,里头电视机吵得厉害,播着抗战剧。林姐四十出头,围裙上沾着酱油点子,问他买啥。他说不买,就问那篇征文。
嗯…别急
林姐愣了下,笑了,说三百块找人写的,听群里说入围能拿个声擎音箱,她孙子想要。她不认得云朵,也不懂什么生成模型,就觉得花三百换个音箱划算。坦白讲人家写得好,比我强。她挺坦荡。
怎么说呢
老秦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他问,那你为啥不自己写?
林姐说,我写不出那个。我说不出叙述即存在那种话。我只会写今天进了两箱可乐,隔壁王婶赊了包盐,月底对账差三块五。
慢慢来
老秦把那篇稿子撤了。没举报,没声张。他跟林姐说,下次想写就自己写,写完发他,他帮看看。林姐摆手,说哪会写哟。
出门的时候天擦黑,菜市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地上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老秦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岁刚学写东西那会儿,为一篇短稿改了七遍,最后署上名那天,手都是抖的。那名字落下去,跟烙铁似的,烫。
其实
现在名字太容易落了。借来的笔满街都是,三百块就能署一回,连机器都替你信那是你的。他站巷口把最后半根烟抽完,烟头踩灭,转身走了。风从那边灌过来,卷着一股炸油条的味儿,热乎,呛人,是真活着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