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还带着点玉兰花落的凉味，我溜达到白塔寺西夹道的时候，老陈正蹲在他那旧书摊的马扎上运气。那马扎裂了个缝，用细铁丝缠了三圈，是他十年前从废品站捡的，坐惯了不肯换。脚边的搪瓷缸子印着“国营印刷厂先进个人”的红字，半缸茉莉花茶凉透了，飘着几片碎茶叶。
我是来淘83年版的邓友梅小说选，前儿跟他约好的。刚凑过去，他“啪”地把一本浅蓝色封皮的中学生课外读本拍在旧书堆上，封皮上的“新课标必读书目”几个字晃得人眼晕。“你瞅瞅这叫什么玩意儿，”他指给我看书里折角的那页，署名是刘亮程，标题写着《风里的虫鸣》，“上个月我还给胡同里留守的几个小孩念过刘亮程写虫子的文，人原文是‘后半夜虫子爬我脸上，痒得我笑醒，摸一手露水珠，身上七个包，都是土地给我盖的戳’，你看这篇写的啥？‘虫豸在皮肤之上留下自然的勋章，是山野赠予旅人的诗笺’，这是人话吗？刘亮程能写出这酸不拉几的玩意儿？”
我翻了两页就觉出不对，前几天刚刷到新闻，说有AI仿写的刘亮程文章差点混进中学生课外读物，合着这是出版社流出来的样书？老陈说这堆读本是早上收废品的拉过来的，五块钱一斤收的，本来想着挑点完好的，放学时候半价卖给胡同里的小孩，省得他们老去网吧晃悠，这下倒好，撞着冒牌货了。
他也不整理书了，戴起磨花了的老花镜，蹲那儿把半人高的样书挨个儿翻，手指头沾着唾沫翻页，指节上还留着以前在印刷厂当校对蹭的油墨印，冻出来的冻疮疤泛着淡红。翻了小半个钟头，一共挑出来十二本带这篇假文的，“哗啦”全摞在脚边的废纸箱里，又扯了张牛皮纸，用粗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个条：“此本里有AI仿的假文章，误人子弟，白给都别拿”，“啪”地贴在纸箱上。
旁边接孙子放学的张大妈凑过来问怎么回事，老陈给人掰扯了半天，说写东西的人就靠那点实打实过日子的念想，你走了多少路，踩过多少黄土，半夜被虫子咬过多少包，那都是独一份的，机器仿得再规整再漂亮，也没有那股子土腥气，给小孩读这个，不是教孩子说瞎话吗？
最后我淘到了那本找了半个月的《邓友梅小说选》，封皮磨得起毛，页边还留着前主人画的小横线，老陈收了我八块钱，顺手塞给我俩刚从隔壁栗记买的糖炒栗子，热乎的，烫得我直攥手。别急
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老陈正给两个穿校服的小孩翻他藏的旧版儿童文学，风把他棉马甲的帽子吹起来，他挥着手里的书喊：“读书啊，得读那些带着活气儿的，别读那些没根的玩意儿！”
风里的糖炒栗子香混着旧纸张的油墨味，飘得整条胡同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