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高中母校参加市教研活动，休息时翻了翻阅览室刚上架的课外扩展读本《当代散文新锐选》，本来就是随便翻打发时间，翻到“青年与乡土”那一辑，页脚突然看到自己的名字。我愣了两秒，以为只是同名，顺着第一行读下去：“九月梧桐叶落满二八自行车筐，今天卖了二十件短袖T恤，净赚三十七块二。”
这是我写的，一字不差，写在1999年我那本蓝皮日记本里的。那本日记本是我攒了半个月家教钱买的，封面左上角掉了一块皮，我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我所有没说出口的碎话都写在那上面。
往下读，整篇文章讲的就是我大三那年在学校后门摆地摊，晚上还要绕大半个城去粮道街给初中生补数学的事。细节对得让人后背发紧：摊边阿婆卖绿豆汤总多给我盛一勺，补课时学生家的三花奶猫总卧在我脚边打呼噜，就连我那天蹲在路边系鞋带掉了一只水钻发圈都写进去了。可这整篇文章我从来没往外发过，甚至这本日记本，我2001年搬宿舍的时候就丢了。我当时还在学校公告栏贴了三天寻物启事，连瓶感谢的可乐都写上了，没人来找我领。
前阵子刚看到新闻，说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打假，出版社把AI仿写的文章署他名字编进了课外读物，当时我还跟教研室同事吐槽，说AI也就敢蹭名气大的，小透明没人理，没想到才过半个月，我就撞上了。
我对着那篇文章逐句读，越读越能看出AI拼接的痕迹。百分之七十的句子都是原封不动从我日记摘的，剩下的就是衔接用的漂亮话，可结尾那一段不对。我1999年那天日记最后写的是：“学生妈妈多给了五十块，说我补得比之前的老师好，这个月生活费够了，不用跟家里要了。”可选刊里的文章，AI给改成了：“梧桐叶飘进敞开的窗，城市的风里满是新生的希望，年轻的日子永远明亮向上。”
合上书我算了算，这种汇编读本，印数少说几万，定价三十八，按版税算，出版社能赚几十万，哪怕给我，也不过是几百块稿费，可他们连招呼都没打。我搜了一下我的名字，除了我发的那些没人看的教育学核心论文，排在第三个的就是这篇《巷口梧桐》，某文库已经收录了，标着“作者陈清，适合中学生积累作文素材”。
阅览室的阿姨擦着桌子过来问我，陈老师要不要拿一本走？这册刚到，你们大学老师带学生做扩展阅读也能用得上。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出门走到停车的地方，我那台改装过的黑机车停在梧桐树下，车把上挂着个白胖猫咪的钥匙扣，是上个月刷猫咪视频抽奖中的。我摸了摸钥匙扣软乎乎的猫耳朵，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震顺着车把传到我掌心里。风卷着半黄的梧桐叶落在我脚蹬上，二十多年前我丢那本日记本的时候，蹲在宿舍楼道难过了快一个礼拜，觉得那半本攒着我所有穷日子的碎念就这么没了。没想到过了二十四年，它被人捡走，扫成电子档，卖给AI公司当训练数据，拆成片段拼拼凑凑，署上我的名字，成了给中学生读的励志范文。
原来我二十岁写在私密本子上的牢骚，只要改个漂漂亮亮的结尾，就能刚好变成一篇符合要求的课外选文。不多不少，刚好够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