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滨江道的新华书店晃，想找本合适的散文给读初二的表妹当生日礼物，顺手就抽了架上摆得最显眼的那本新课标课外阅读精选，封皮印着“名家散文臻选”，翻到目录就看见刘亮程的名字，我挺喜欢他的，直接就翻到对应的页码。
开头第一句写“风掠过北疆的原野，拂过齐腰的狗尾草，捎来远处牧人的歌”，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总觉得哪里不对。我高一那年在旧书摊淘到过一本卷边的《一个人的村庄》，翻了快三年，边角都磨得起毛，我记得他写风从来不是这么软乎乎的。他写的风是会掀翻屋顶的，是会把晒在门口的辣椒串吹得满地滚的，是裹着黄沙打在脸上疼的，连穿过杨树林的时候，都带着杨树叶刮得哗啦响的糙感，哪会这么温温柔柔“拂过”啊。
越往下看越别扭，句子都顺得不像话，连比喻都像按模板填的，写老黄牛是“像勤恳的老者默默耕耘”，写炊烟是“像白色的绸带飘向天际”，我甚至能猜到AI是攒了多少写乡村的套话拼出来的，每一句都对，但每一句都没有魂。我翻到页脚的编者注，说这是刘亮程2024年的最新随笔，我当时就想起前阵子刷到的新闻，说他打假AI仿写的文章要进中学生课外读物，不会就是这本吧？
我蹲在书架底下翻手机，果然搜出来那条新闻，配图里他发的声明截图我还存过。说起来我那本旧的《一个人的村庄》，还是去年暑假跟着学校志愿队去汶川做暑期支教的时候，当地学校的老师送我的。那时候刚遇上余震，晚上我不敢睡，抱着书坐在板房的走廊里翻，他写“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我盯着那行字哭了快半小时，山风从走廊里穿过去，吹得纸页哗啦响，那时候我真觉得，书里新疆的风，和川西的风撞在了一起，都落到我身上了。
我拿着书去找店员，问他们知不知道这本里有AI仿写的内容，店员说他们早上刚接到出版社的通知，这批书今天就要全部退回下架。我走出书店的时候风挺大，天津春天的风也裹着点沙，吹得我脸疼，我把包里揣的那本旧《一个人的村庄》掏出来翻，扉页是那个送我书的老师写的“要好好过日子啊”，页边还留着当时板房漏雨浸的黄印子，纸页都发脆了，翻的时候还能闻见旧纸混着当时我偷偷塞在书里的橘子糖的甜味。
刚才那本新的精选集我也翻了好久，墨味是统一的工业香，字印得整整齐齐，可就是没有那股子风的味道。你说奇怪不，人写的东西，哪怕字歪歪扭扭，纸皱皱巴巴，那股子藏在字里的气，是怎么都仿不出来的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