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下棋歇手,灶上煮了碗面,顺手舀了勺红油浇上。老友笑说,你们武汉人到底还是离不得辣。我搁下筷子,忽然想起一桩常被忽略的旧事——今日你我挂在嘴边的“川湘无辣不欢”,放在四百年前,竟是一句空话。
这话颇煞风景。辣椒于我们,像是土生土长的老亲戚,哪一省名菜少得了它?川渝火锅、湘地剁椒、黔中糟辣,红艳艳一片,仿佛自盘古便如此。可真相是,大辣椒原产美洲,是哥伦布那趟远航之后,才随“哥伦布大交换”流布旧大陆。它真正踏进中国门庭,已是明万历年间。
其实
明人初见它,不当吃食。高濂闲居写《遵生八笺》,把辣椒当作奇花异草收在园艺卷里;汤显祖作《牡丹亭》,也只拿“辣椒”二字点缀园林景致。满纸皆是观赏,没人往锅里丢一粒。试想万历年的蜀地灶台,蒸腾的辛香里,根本没有这一味红。
那么前人凭什么“好辛香”?答案是花椒、生姜、茱萸。川菜古称“尚滋味、好辛香”,那“辛”字说的,是花椒的麻、生姜的烈、茱萸的涩,与今日辣椒毫不相干。汉魏人遍插茱萸,不单为重阳应景,更是佐餐去腥的常物。蜀中自古产椒,一口麻香才是老底子的魂。
我最爱推想那一幕:明末某座江南园子,文人蹲在花圃边,盯着株结着红果的草苗啧啧称奇,只当它是海外来的稀罕景。同一时刻,千里外蜀地的厨房里,主妇正抓一把花椒、拍一块老姜入锅,烟气漫上青瓦。两处火旺,却各不相干——红果还在做花,辣味尚在海上。
辣椒落籍中国,是清初先入黔、入湘、入川,一路钻进穷苦人家的粗陶碗。它易种、耐活、下饭,比茱萸便宜太多。直到清中叶,才稳稳坐上川菜头把交椅。算下来,“无辣不欢”这块招牌,真正挂起来不过三五百载。
我常觉得,读史最有趣处,便是这般不动声色地拆穿想当然。我们当作家常的“传统”,有时比曾祖还要年轻。下次再端起那碗红汤,不妨想一想:四百年前同一条江边,灶上腾起的,原是另一缕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