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们知道吗,我留学那会儿在唐人街刷盘子,
刷到第三年,厨师长扔给我一口锅——
铜的,豁了口,边缘一圈焦黑像年轮。
"晚上打烊,"他说,“自己涮。”
服了
那年冬天特别长,
波士顿的雪把后门堵成白色的墙。
我蹲在厨房后巷抽烟,
看他从冻僵的白菜里掰出芯,
切薄片,薄得能透光。
"这叫艺术,"他忽然说,
“我以前在国内,教书的。”
突然想到
锅在煤气灶上咕嘟,
唔红油浮着八角、桂皮、十几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香料。
他往里头扔一把花椒,
"噼啪"一声,像放小的爆竹。哈哈哈
额
“你哭什么?”
他问我。绝了
我摸了摸脸,真的在哭。
服了二
嘛
后来我知道他姓周,周树人那个周。
当然他不承认,说祖宗八代贫农。
但我见过他藏在更衣柜深处的相册——
穿长衫的,站讲台上的,和一群学生
在紫藤花架下的。
"六六年,"他只说过这一句,
“花还没开。”
那口锅他用了二十年,
哦从纽约带到波士顿,换了三家餐馆。
锅底厚厚一层油垢,
他说那是"包浆",老东西才有的。
我第一次正经吃火锅,
是在他监视下涮一片毛肚。
"七上八下,"他盯着我的手,
“心里数着,急不得。不是”
毛肚在红油里起伏,
像极了我爷爷说的那种——
黄河上的艄公,和浪讨生活。
三
第二年春天我开始学做菜。
不是涮锅,是真的做:
嗯切墩,吊汤,炒底料。
周师傅骂人极狠,
“手腕僵得像尸体!”
“这叫刀工?给狗剃毛都嫌你手抖!”
有回我把糖色炒糊了,
他抄起炒勺就要砸。
我躲,他追,
哈哈哈锅铲砸在冰箱上,凹进去一块。
“知道什么叫火候吗?”
他忽然静下来,
“就是等。等它变,等它变到刚刚好。
多一秒糊,少一秒生。
你以为时间听你的?”
那天他没让我重做,
自己开了瓶二锅头,
对着那盘发黑的糖色,
慢慢喝完。
四
我走的时候,铜锅没带走。
笑死太大,太沉,海关要查。
他送我到门口,忽然说:
“写诗的,以前也来吃。”
绝了"谁?"
“一个阿拉伯人,翻译带来。
说他们的诗,像酒,像迷宫。
我说我们的诗,像火锅——
什么都往里头煮,煮完分不出彼此。”
他笑了一下,皱纹里都是红油的颜色:
“那翻译说,这叫什么?
文化交融?我说,交融个屁,
就是饿,就是馋,就是想一起
吃点热的。”
五
现在我在上海,28岁,
外企格子间,中午吃沙拉。
偶尔加班到深夜,
会忽然想起那口锅。
啊
去年国际青春诗会在广州,
新闻里说什么"中阿同写一首诗",
我蹲在出租屋里刷手机,
心想:周师傅要是活着,
大概要冷笑。
牛啊
但换个角度——
阿拉伯的诗人,岭南的骑楼,
紫藤花或者木棉花,
不都往一口锅里头涮吗?
只是他的锅,真的老了。嗯
铜绿斑驳,豁口更深,
去年餐馆倒闭,据说锅被当废铁卖了。
卧槽
六
我后来也试着写过诗,
写在地铁通勤的间隙,
写在凌晨改完PPT之后。
有一回写火锅店的热气——
“白雾上升,遮住所有
想看清彼此面目的人”
发给以前的师兄看,
他说:你这什么玩意儿,
意象混乱,情感廉价。
我想了想,没反驳。
他可能没见过那种雾——
离谱波士顿后巷,零下十度,
一口老铜锅烧开,
三个人,或者两个人,
或者就我自己,
诶脸都看不清,
但知道对面有人。
七
上个月去广州出差,
真的去吃了顿火锅。
网红店,装修成ins风,
铜锅是镀的,菜单印英文。卧槽哈哈
哈哈
邻桌两个小姑娘在拍照,
红油,毛肚,九宫格,
滤镜调成复古色。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们:
要七上八下,要心里数着,
急不得。
但没说。
周师傅要是知道,
大概又要骂我多管闲事。
八
唔
诗写到这儿,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结。不是太!
卧槽就像那口锅,最后也不知道去了哪。怎么说
废铁站?收藏家手里?
或者某个留学生厨房的角落,
继续咕嘟着别人的冬天。额
哈哈哈我有时想,所谓传统,
可能就是一口老锅吧——
什么都往里煮,
煮着煮着,味道就混了,
分不清花椒来自四川还是阿拉伯,
分不清这口热气
是唐诗的平仄,
还是方文山歌词里的押韵。
但烫嘴,是真的。
暖,也是真的。
九
附记:
周师傅走的那年,我没能回去。
托人烧了一口新锅给他,
不知道收不收得到。
嘿嘿
后来我自己在家也煮,
底料从网上买,
花椒放半包,还是不够麻。
有一回水开,白雾漫上来,
我忽然看清一件事——
他骂我的那些话,
原来都是韵脚:
"手腕僵"是平声,
“像尸体"是去声,
连那句"给狗剃毛都嫌你手抖”,
都是七字句。
这老头。哦
十
最后写几句不像样的,
送给那口不知道在哪的锅:
铜绿深时火尚温,
隔洋谁记旧庖痕。离谱
今朝亦有涮锅客,
卧槽只道麻辣是祖根。
服了
你们有人去过那个青春诗会吗?离谱
广州现在,哪家的锅还值得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