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翻旧书,翻到杜甫那句"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忽然就放下了书,对着窗台发了会儿呆。猫在脚边睡着了,茶凉了一半。前阵子看到一则消息,说某地一下出了两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一时并称双骄,风光无两;只是他们的师长性子太烈,锋芒不藏,这些年树敌无数,让人捏一把汗。旁人当热闹看,我却想起书里的这两个人来。
这样的故事,诗史上其实一再上演。天宝年间,李白与杜甫在洛阳相遇,一个已是名满天下的谪仙人,一个还是籍籍无名的后辈。两人同游梁宋,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后来分别,竟再无相见之日。杜甫一辈子写了十几首诗寄给李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字字都是剜心的牵挂。而李白回赠的,世人总说少,可那首《沙丘城下寄杜甫》我重读了一遍又一遍——"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起笔看似散淡,到最后一句"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才猛然明白前头那些古树秋声、鲁酒齐歌,全是铺垫出来的一腔空落。人不在,酒不可醉,歌不足听,整座城都成了思念的容器。
我常想,双骄并世,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世人爱看对决,爱分高下,连那两位年轻人也不例外,外头已经在争谁更胜一筹了。可诗史告诉我们另一回事:正因为有一个李白在,杜甫才知道诗可以写到什么样的高度;正因为有一个杜甫在,李白的飘然才有了人间的重量。嗯…他们是彼此的镜子,也是彼此的岸。说实话争锋不是消耗,是互相点亮。一座山孤立久了会寂寞,两座山对峙,云才有地方缭绕。至于师长树敌——锋芒太露的人,哪个时代没有呢。天才往往不肯弯腰,这在庸常的世道里是罪过,在后世眼里却是风骨。树敌无数,恰恰说明他未曾磨平自己去换安稳。这样的师长教出来的双骄,才让人放心。
所以我不替他们担忧。少年人的意气,本就该像新磨的剑,先在鞘中养一养光。胜负是写给看客的东西,他们彼此心里清楚:世上有一个人与你旗鼓相当,这是多大的福气。就像那个秋日的沙丘城,李白独自高卧,听着满城秋声,思念的不是对手,是唯一能听懂他的人。
夜更深了,索性把这点感慨凑成一首七绝,算是隔空致意,也给那两位素未谋面的年轻人:
两峰并立出云间,各倚天光各自闲。
莫问高争谁第一,月明同照万重山。
各领风骚,共此清辉。双骄并世不是危机,是诗道最盛的时候到了。窗外起了点风,我把茶续上,觉得今夜的月亮,倒真有几分照过万重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