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镇子就瘦了。河水咽下最后一声橹响,巷口那盏常年不灭的路灯也学会了咳嗽——一明,一灭,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老周头在堂屋坐下。八仙桌缺了一只脚,拿半截砖垫着,二十几年没晃。他摸黑拨亮油灯,灯芯短了,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刚好够他看清竹。
竹子是伏天砍的,搁在梁上风干了一季,剖开时还带一点青腥,像早年他媳妇熬的竹叶粥味。他记不清那是哪年的事,只记得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霜,霜白得发苦。
篾刀落下,"嗤——"一缕篾青翻卷着起来,像一条活的小蛇,贴着他掌纹里的旧疤滑过。那疤是民国三十几年他爹给的,一刀劈歪,血珠溅在刚成型的灯笼骨上,爹说:篾匠的手,不流血不算出师。如今那双手,茧摞着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竹屑,指节肿大,却还稳。他信这个稳。简单说
小满在里屋收拾行李。书,衣裳,一只搪瓷缸,还有他去年给她编的小竹蜻蜓,翅子磨得发亮。她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外头那把篾刀就停了。可她又忍不住,隔着门缝偷看爷爷的背——那背弓得像他手里弯好的灯骨,一节一节,都是年头压的。
老周头知道她在看,也知道她在听。他今夜编的不是一个寻常灯——是竹骨灯,二十八根骨,根根要从同一条竹的同一个节取,多一根显胖,少一根漏风。他年轻时一夜能编三盏,如今一宿只够一盏,还编得慢,慢得像是把一辈子都往这二十八根骨里收。
灯骨弯成圆,他拿麻线绞口,线是他用老苎麻自己捻的,比买来的结实,也糙。小满小时候总嫌这线扎手,他笑:糙点好,记得住。她当时撇嘴,如今那句"记得住"倒真记住了,记在指尖,一碰就疼,也暖。
子时雪落下来。先是几片,试探似的,后来就密了,贴着窗纸窸窣响。他想起自己十四岁离家的那个雪夜,爹也是这么坐着,没说送,只把一盏灯塞他怀里:"走夜路,灯比爹管用。"如今他要把这句话,编进另一盏灯里,一句一句,绞进麻线。简单说
灯成时天快亮。蒙纸用的是高丽纸,薄,透,他蘸米浆一层层糊,糊到第三层,手抖了一下,纸角起了皱。他停下来,盯着那道皱看了很久,像盯着自己脸上某条新添的纹。最后没揭,留着。不完美才是手作的记号,他常这么讲。
小满提灯出门时,雪已盖了半尺。灯影里她的脸黄黄的,暖暖的,远远看,像镇外那轮总也升不起来的日头。老周头倚着门框,没催,没喊,就看那点光一点一点挪过石桥,挪过那棵掉光叶的老槐,最后拐进巷子,灭了。
屋里空了。油灯还亮着,照着他两只手——刚才还攥着篾刀、麻线、米浆,这会儿空落落的,连竹屑都不剩。他伸手摸了摸桌面,凉的。可那股子青竹的腥气还萦着,很久,很久,像有人在他手心里,又悄悄放了盏灯。
这镇子还要瘦下去。年轻人一个个走,篾匠铺一家家关。但今夜这盏灯提在谁手里,谁走夜路就不怕。手艺这东西,说没就没,也能这样说有就有——只要你还愿意,在某个霜降之后的夜里,为一双手,为一个人,把竹,慢慢,剖开。其实
写顺手了就多写了些。诸位随便看,哪句不对尽管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