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版面里看大家写代写书信的、写薄荷的,我心里也搁着个和信有关的故事,一直没舍得讲。今天雨大,工地上歇着,就借着这雨说说吧。
老周在桥墩上干了二十三年,手上的茧比河底的石头还厚。南河新桥合龙那天,秋雨下个不停,工棚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收的编织袋。他蹲在煤油灯底下拆信,牛皮纸信封被雨水泡得发软,邮票是一张褪了色的八分票,邮戳糊成一团墨,只勉强认得出"青禾"两个字,和一行早被水洇开的年份——是一九七几年的戳。
青禾村。老周捏着信封的手指停了。那地方三十年前就沉到水库底下了,连同三十四户人家、一所小学、半条老街。他媳妇秀娥,就是跟着那场水"病故"的。镇上人都这么讲,死亡证明上写的是伤寒,可老周连口棺材都没见着。
信封上收件人一栏,端正写着"周秀娥收",下面又用钢笔添了小字:“转德厚亲启”。德厚是他的本名。信是从水底下寄上来的,寄给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又拐了一道弯,落进活人的手心。
信纸只有半页,字迹歪斜,像是隔着水写就的:"德厚,闸室的门从外头锁了,我出不去。他们在上面放的水。如果你收到,来接我。第十三封,若还不来,我便睡了。"没有落款,只有这一行叫人脊背发凉的编号。有一说一仔细想想
老周那一夜没睡。他翻出压在箱底的旧物,一张泛黄的照片从信封夹层滑出来——青禾村当年的邮差老何,站在村口邮筒旁笑,背后是如今埋在水下的那座石桥。老何是全村唯一在蓄水前迁走的,据说后来去了邻县。
找人比他想的容易,也比他想的难。老何在县汽车站旁边开了间修表铺,背驼了,眼也花了,认了半天才认出老周。听见"青禾村"三个字,老头手里的镊子抖了一下,表芯散了一桌子。
"那不是天灾。"老何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蓄水的头天夜里,村口桥闸让人从外头拿铁链锁死咯。上头下了令,说工期紧,淹就淹了,省得一家家劝。可锁闸的人不知道,闸室底下那间避水房里还躲着人——秀娥她,那晚没在自家屋里。其实”
老周喉咙发紧。他一直以为秀娥是随了村子和众人一道沉下去的,从没想过她是被关在闸室里,听着水一点点漫上来,一封一封地,往岸上写信。
"她那些信呢?坦白讲"他问。
老何摇头:“写了多少封,我记不清了。头几封我帮她带出来过,后来……后来就不敢再管了。我老婆孩子都安安稳稳在岸上,我怕。”
冬天枯水,水库退了尺把。老周借了潜水员的行头,一个人摸下去。说实话水底下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石桥的栏板歪在淤泥里,像一排断了的牙齿。闸室在桥东头,铁门锈成一整块暗红,他用手电照,照见门内侧密密麻麻的划痕——是指甲抠的,一道挨着一道,最深的那道拼出两个字:秀娥。旁边还有歪扭的一行小字,被水沤得发白,依稀是个日期。
他抿着嘴,把那行字拍了下来。
镇长的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老周把照片放到桌上时,对方正端着保温杯,眼皮都没抬。看清画面,杯盖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实话
"老周,"镇长唤他旧称,声音平得像水面,“你这是何必。”
"我只想要个说法。嗯…"老周说,“她不是病故。”
镇长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新建的广场,喷泉正替这座因水库而兴的镇子唱着欢快的调子。话说回来他最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老周认得,那是当年锁闸用的那把——站起身,走到窗边,手腕一松。钥匙落进楼下的观赏水池,咕咚一声,就没了影。
"水底下的人,就让她在水底下安生吧。我觉得吧"镇长坐回去,重新端起杯子,“你我都清楚,有些门,锁上了就别再开。”
老周没再说话。他走出镇政府,冬阳白晃晃地晒着脊背,可他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有水,从三十年前漫过来,一直没过脚踝。
后来他常去水库边坐。有人见过老周在工棚里拆信,可再没人见他收到过第十四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