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物业把C栋302门上的封条撕了。
嘿嘿
我端着保温杯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白底红字的一长条,被老周"刺啦"一下扯下来,卷成团扔进垃圾桶。老周叼着烟说,死人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过两天挂出去出租。我点点头,没接话。那封条是我上个月亲手贴上去的,胶还黏在门框上,留一道发灰的印子。
嗯
302的住户姓李,七十一,独居。发现她的是我。那天下午四点零七分,监控里看见她家门口倒着个快递箱,三天没动。我上去敲门,门虚掩着。李阿姨躺在客厅地砖上,手还朝茶几伸着,像要去够那个水杯。瓷杯早碎了,水洇了一地,干了,留一圈白碱。屋里暖气和福尔马林混着剩饭的味儿,闷得人脑门发胀。
我去报警,抬走,封门。物业说老人无儿无女,远房侄子来了一趟,签了字就走。房子就这么空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黑得格外地道。
怎么说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变故在封门后第十一天。那晚我值夜班,一点四十,巡到C栋底下,习惯性地抬头——302的窗亮着。
我站那儿看了很久。那扇窗我白天刚擦过灰,窗帘是旧碎花布,李阿姨生前自己缝的,边角还歪着针脚。灯是暖黄的,不是声控灯那种惨白。整栋楼就它一盏,像黑水里漂着颗将熄的烟头。好家伙
不对。封条是撕了不假,可钥匙在老周抽屉里,谁也没租出去。哪来的灯。
我当过兵,侦察连的,趴雪地三个钟头不动那种。退伍二十年,眼睛没废。我重新上楼,没先敲门——贴着门听。里头没电视声,没脚步声,只有一种很轻、很持续的响动,像是布在木头上蹭,间或"咔"一声,像拧瓶盖。
我退到楼梯拐角,抱着胳膊坐下来等。
两点二十,门开了。出来个姑娘,十六七岁,瘦得下巴尖尖的,穿件过大的军绿色棉袄,头发胡乱扎一把。她把门带好,没锁死,顺着安全通道往下,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着什么。离谱我在暗处跟着,看她出小区,拐进街角便利店,出来时手里多一袋面包、一瓶水。
回传达室,我调监控。连着七天,每晚一点半到三点,302灯亮,姑娘进出一次。她不是贼——贼不买临期打折的面包。可她凭什么住在一间死过人的空房里?
嗯
第二天白班我找老周,说302好像有人。老周翻白眼,钥匙在我这,你眼花了吧。我说那你跟我去看看。老周不情不愿跟着,到门口一推——门没锁,一股暖气混着泡面味扑出来。
姑娘在厨房地上蹲着,就着一个小电锅吃面,听见响动抬头,脸一下白透。卧槽
老周骂了句,要拽她去派出所。姑娘缩着不动,眼泪先下来,说姨你别报警,我不是坏人。吧
她说她叫圆圆,李阿姨是她亲奶奶。爸妈离婚,谁都不要她,中考完从县里跑出来投奔奶奶,到了才听说奶奶没了。房子封了,她没处去,又不敢找爸找妈——“他们巴不得我消失”。怎么说她在县城打过工,老板欠两个月工资跑了。身上最后三十块买了这锅和泡面,其余全靠便利店晚上八点后的打折面包。
"封条我晚上揭的,白天再贴回去,"她指门框,“您别告我,我明天就走。”
嘿嘿我看了老周一眼。老周说,这得跟物业汇报。
绝了
我拦了。我说老周,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住到开春,房租我垫,从下月工钱里扣。老周瞪我,你疯了。我说没疯,当兵那会儿班长讲的,先救人,再讲规矩。
老周最终没报。圆圆留下来了。
不是
后来不悬疑了。我教她用传达室电脑投简历,她打字快,找着份客服白班。房租我垫两个月,她一发工资就还,分文不差。有回她问我,姨,你咋不嫌我晦气,住死过人的屋。
我想了想,说,屋子死过人,人没死过。你活着,比啥都强。
今年开春,302真租出去了,一对小年轻,墙上还贴了喜字。圆圆搬去跟同事合租,临走给我留张纸条:姨,面包会有的。
我把它贴在传达室墙上,挨着我那把旧吉他。
夜里巡楼,302的灯再没在不该亮的时候亮过。可有时候我抬头看那扇窗,还是觉得,一个屋子里能藏着的,从来不只是鬼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