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座城市干了十二年工地,从打杂小工干到现在的钢筋组长。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也见过太多楼从地基里长出来。但那天下午的事情,我这辈子头一回遇见。
坦白讲
六月下旬,天热得能把沥青晒化。我们正在东城那个新楼盘赶工期,二十五层的主体框架就差最后一层封顶。我带着三个徒弟在楼顶绑钢筋,汗水顺着安全帽的带子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钢筋上,嗤一声就没了影。
“老李,你来一下。”下面有人喊我。
仔细想想
是开塔吊的小张,声音不太对。我摘下手套往下走,心想这小子平时嗓门大得很,今天怎么跟猫叫似的。怎么说呢
话不能这么说到了二十三层,小张蹲在墙边,旁边围着几个木工。他们看我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怎么说呢我这才看见,那堵还没浇筑混凝土的剪力墙里,钢筋的间隙中,嵌着一把钥匙。
不是现在常见的那种防盗门钥匙,是老式的,铜的,表面已经长了绿锈。看样式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那种老单元门的钥匙,头上有梅花图案。
“谁塞进去的?”我问。
没人吭声。工人们面面相觑,最后小张说:“绑这堵墙的钢筋是前天进的货,从钢厂直接拉来的,我们拆捆的时候没注意,今天支模才发现。”
我蹲下来仔细看。钥匙不是简单地卡在钢筋缝里,而是被两根交叉的箍筋牢牢箍住了,像是有人故意在绑扎的时候放进去的。但问题是,这批钢筋从钢厂出来到我们手上,中间经过多少道手?我觉得吧而且箍筋是我亲自带人绑的,前天下午的事儿,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这位置什么都没有。
“要不敲出来?”有个木工提议。
我没接话。干我们这行的,工地上有些事说不清楚。去年在城西那个工地,挖地基挖出个老坟,棺材板都朽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搪瓷缸子。老板让连夜填了,第二天照常打桩。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谁也不敢真不当回事。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说:“先别动,我去问问。”
楼下工棚里,老周头正在喝茶。他是我们这儿的材料员,六十多了,在这行混了四十年。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眯着眼瞅了半天,茶缸子放下了。
“这楼的地皮,原来是纺织厂的家属院。怎么说呢”老周头点上烟,慢慢说,“九几年的时候拆的。那之前,这片儿住着几百户人家。有一说一有一户,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沈,老两口带个闺女。闺女嫁人那天,迎亲的车队刚出巷口,房子就塌了。说是煤气泄漏。”
“人呢?”
“老两口没了。其实闺女因为上了婚车,躲过去了。”老周头弹弹烟灰,“后来这片儿拆迁,推土机来的时候,那闺女回来过一趟,站在废墟上看了半天,走了。再没见过。”
我听完没说话。头顶上传来塔吊转动的机械声,混凝土罐车在门口轰隆隆地倒车。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回到楼上,那把钥匙还在那儿。阳光从楼板的缝隙漏下来,正好照在它身上,铜锈泛着暗绿色的光。我伸手摸了摸,钢筋滚烫,钥匙却是凉的。
“老李,项目经理来电话了,问下午能不能浇筑。”小张凑过来。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按计划,这堵墙今天必须浇完,不然整个工期都得往后拖。混凝土泵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几十号人都在等我的决定。
嗯…
“浇。”我说。
“那钥匙……”
我觉得吧
“留着。”
泵车开始轰鸣的时候,我站在二十三层的楼板边缘往下看。混凝土像灰色的岩浆一样灌进模板里,把那把钥匙一点一点淹没。我突然想起老周头说的那个新娘,算算年纪,她现在应该跟我差不多大,三十出头。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再回过这片地方。
坦白讲那天晚上收工后,我没跟工友们去喝酒。一个人骑着电动车,绕到城北的老城区。坦白讲那里还有些没拆完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爬墙虎。我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买了瓶冰红茶,坐在马路牙子上喝。
老板娘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个相亲节目,女嘉宾正在说择偶标准。路灯下,几只飞蛾扑棱棱地撞着灯泡。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钥匙的照片。放大了看,能隐约看见钥匙柄上除了梅花图案,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现在仔细辨认,像是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六个字——
“囡囡,记得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工地。晨光里,昨天浇筑的那堵墙已经初凝了,表面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我站在它面前,总觉得混凝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上午十点,项目部来了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职业装,说是隔壁写字楼的,来看看工程进度对她们办公楼有没有影响。项目经理陪着她在工地转了一圈,走到我们这栋楼下面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这栋楼,什么时候能盖好?”她问。
“年底封顶,明年六月交房。”项目经理说。
她点点头,仰头看了很久。阳光打在她脸上,我站在脚手架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右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走后,我下去问门卫老赵:“刚才那女的,登记的名字叫什么?”
老赵翻了翻登记本:“沈……沈什么来着,字太草了看不清。怎么说呢”
我没再问。回到楼上继续干活。钢筋在手里还是那么烫,但我总觉得今天握着的每一根,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下午三点,该来的还是来了。小张跑上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老李,又……又出事了。”
在二十三层,昨天那堵墙的位置。混凝土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根。裂缝不宽,但笔直笔直的,像是用尺子量过。最邪门的是,裂缝的中心点,正好是昨天埋钥匙的位置。
我凑近了看,裂缝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点金属的反光。
那把钥匙,还在。
其实但它不是被混凝土封住了吗?为什么还能看见?
我伸手想摸,指尖刚碰到墙面,裂缝突然扩大了一点,一块混凝土碎片掉下来,砸在我安全帽上。紧接着,整面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墙里叹了口气。
工人们全愣住了。
我后退一步,拿出手机。不是拍照,是拨了个号码。昨晚回家后,我在网上搜了一晚上,找到了一个名字——沈月华,九三年纺织厂家属院煤气爆炸事件的幸存者。她现在是一家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别急
“喂?”
“请问是沈工吗?我是东城新都会项目的,工地上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您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实话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慢慢来然后她说:“我知道你们工地。我每天都在对面写字楼里看着。”
坦白讲“那您今天上午……”
“我去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二十三年了,我以为那栋楼拆了,就什么都过去了。但你们盖楼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东西还埋在地底下。”
“比如一把钥匙?”
怎么说呢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最后她说:“明天上午,我来工地。有些事,该了结了。”
挂掉电话,我看着那堵裂开的墙。慢慢来裂缝还在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阳光从裂缝里漏进去,那把钥匙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小张在旁边小声问:“老李,明天还干活吗?”
“干。”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不过明天,可能会下雨。”
慢慢来天边确实飘来了乌云。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但我知道,明天要来的,不只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