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住我楼下,503 退休前是钢厂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退休后只留下一件准时的事——每天傍晚六点零三分,端着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盆去阳台,给那十一盆绿植挨个浇水。卧槽我数过,十一盆,浇完正好七分钟。拖鞋趿拉趿拉,水壶咕咚咕咚,像给这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报时。
啊他最宝贝的是靠栏杆那盆薄荷。上海夏天闷得像扣了口锅,别的花蔫了它照样精神,叶片上总挂着水珠子,风一吹,整层楼道都是凉丝丝的苦香。老周有回跟我上楼碰见,说这薄荷是老伴生前种的,老伴走那年它差点枯死,他硬是守了三个月,救回来了。"人不在了,东西得替人活着。"他当时这么讲,我没往心里去。我这种人,信钱多过信感情,这种话听听就过了。
七月三号,声音没了。
诶
哈哈哈头两天我没当回事。三伏天,谁都有不出门的时候。第三天傍晚,我下楼取快递,路过503门口,闻见一股淡淡的、发涩的甜——是薄荷被晒狠了、叶尖卷起来那种气味,像把苦香熬成了糖浆。门缝里没有光。
第四天,那甜味底下开始钻出一点别的,潮乎乎的,像什么正在悄悄坏掉。我敲了门,没人应。再敲,对门阿姨探出头,扇着蒲扇说,老周去浦东女儿家了,半个月前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她打过招呼。
绝了可我分明看见,阳台那盆薄荷,还绿着。
我是个现实的人,这种闲事本不该我操心。但老周走前一周在电梯里跟我说过,他女儿在浦东,离得远,这房子他打算租出去,已经挂了中介。6钱的事,他算得比谁都清。
太!那么问题就摆在这儿了:一个去了女儿家的人,谁每天傍晚六点零三分,在替他浇那盆薄荷?
我连着守了几天。第六天傍晚,我提前躲在拐角的消防门后。六点零三分,503的阳台灯准时亮了。卧槽一个男人的影子晃过去,个头比老周高,肩膀也宽,动作利落,不像是七十岁老人的节奏。水壶咕咚咕咚,七分钟,分毫不差。怎么说
第八天,我在楼道里拦住了那个"老周"。话说
他拎着超市塑料袋,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自己是老周的儿子,回来拿点旧书。我说我帮老周收过一次快递,知道他儿子在加拿大,三年没回过国。他的笑僵在脸上,塑料袋往怀里缩了缩。
哦"叔叔,老周呢。6"我说。
他不出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又陷进昏暗里,只有那盆薄荷的苦香,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
警察来的时候,503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撬开,老周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身子歪向一边,早凉透了。桌上压着一张纸,钢笔字抖得厉害:房子租给一个姓孙的年轻人,押一付三,租金已经转去女儿账户。
那个姓孙的,半个月前用老周的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说老爷子要去外地避暑,手机先关几天。然后他堂而皇之住进503,每天准时浇花,就是为了让整层楼都以为老周还在。吧
话说呢
他图什么?老周卡里那点退休金,加上这房子空着没人查,他可以安安稳稳住到租期满了,再不声不响地消失。牛啊
薄荷到底还是枯了。我把那盆端回家,搁在窗台,每天也学着六点零三分浇一次。话说有时候傍晚,我听见楼下有水壶声,就知道,那是错觉。
老周再也不会回来替它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