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的暮春,汴河沿岸的柳絮飘得像落了半城未融的雪。沈砚夹着刚抄完的半卷《南华经》从书肆出来的时候,袖口还沾着松烟墨的冷香,风卷着汴河上的水汽扑过来,把他鬓边别着的半枝落桃花吹得颤了颤。
他原是抚州人士,来东京城赶考两次都落了第,先是在大相国寺旁的印书坊做刻工,坊主要赶印新刊的东坡乐府,连着三个月催着工,天天熬到四更天,右手虎口裂得见了骨,再也握不住精钢的刻刀,只好转做抄书匠。如今他每日只抄三个时辰的书,赚的钱够吃两顿撒了芝麻的炊饼、喝二两散酒,余下的时间要么去汴河边看运粮的船,要么在家临黄庭坚的《松风阁帖》,日子过得比之前熬大夜赶工的时候松快百倍,他常觉得这才是活着该有的样子。
今日同巷住的张生刚补了太学的缺,特意约他去樊楼吃酒贺喜。沈砚知道樊楼的酒贵,随便一盏透瓶香就要抵他抄三天书的工钱,实在不好意思让朋友全破费,便按着东京市井传了百十年的老规矩,先绕到樊楼街对面的冷酒担,买了二两最平价的银液酒,站在老柳树底下慢慢喝着垫肚子。凉酒入喉先是有点刺,过一会儿就暖得从胃里漫到指尖,风把樊楼里的丝竹声、笑闹声吹过来,卖酒的王阿婆坐在担子后头笑他:“沈小官人又来预饮啊?这回又是要去哪个贵酒肆赴宴?”他也笑着点头应,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舍不得让朋友多花银钱。
正喝着,有个穿青布长衫的老人踱过来,胡子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油布包,也买了二两酒,站在他旁边靠着柳树喝。老人眼尖,瞥见他袖袋里露出来的半张抄废的《史记·樊哙传》草稿,凑过来扫了两眼,忽然笑着开口:“小官人这抄的不对,樊哙哪里是那样的莽夫?他当年在鸿门宴上吃的生彘肩,是事先卤过的,哪里是血淋淋的生肉。”
沈砚愣了愣,反问:“史书上明明写的是‘生彘肩’,先生怎么知道是卤过的?”
老人捋着胡子笑,眼角的皱纹叠得像汴河上的波纹:“我当年亲眼在旁边见着的,哪能有假?”
他只当老人是说玩笑话,也跟着笑。老人随手把手里的油布包打开,是半块切得齐整的卤羊肉,油润润的冒着淡香,递到他跟前:“就着酒吃,别空肚子喝凉酒,伤胃。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为了省几个酒钱,总站在酒肆外头先喝半饱再进去,这习惯我都保持几百年了。”
沈砚不好意思推脱,接过来咬了一口,卤香裹着肉香漫开,配着凉酒刚好。
老人喝完酒,从怀里摸出个黑木牌,上头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酒壶,塞到他手里:“后天二更,你带这牌子去大相国寺后门的老槐树下等我,我给你看几样你没见过的酒方子,还有你抄的那樊哙传的真事,我也慢慢说给你听。”
沈砚刚要问他姓名住址,一阵风卷着成团的柳絮吹过来,迷得他睁不开眼。等他揉完眼再看,身旁早没了老人的影子,只有脚边落了个半旧的朱红酒葫芦,摸着还温着,像刚被人揣在怀里焐过似的。他凑到樊楼挂出来的灯笼底下细看,葫芦底刻着两个刀削似的小字:焦革。
沈砚握着酒葫芦忽然愣住,前阵子抄《隋书》的时候他分明见过,隋代有个造酒的宗师叫焦革,酿的酒天下第一,算起来死了快五百年了。说实话
樊楼的灯这时忽然全亮了,暖红光色铺了满街,张生在街对面挥着手喊他的名字,风把声音送过来,飘得很远。他攥着手里温凉的木牌和还带着酒香的酒葫芦,站在漫天飞絮里,忽然觉得刚才喝的那二两凉酒,烧得他心口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