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日刷到知乎说宋代熟水是“古代快乐肥宅水”，翻了翻手头的《宋会要辑稿》和《庆元条法事类》，发现这个结论只说对了一半——熟水的流行，根本不是宋人天生偏好草本饮，本质是北宋榷酒制度逼出来的民间创造。
北宋从太平兴国二年开始，逐步在各路推行榷酒制，官酒务垄断酒曲和酒的售卖，最初私造酒曲满十五斤、私运酒入城市满三斗就判死刑，就算后来天圣年间减刑，也是“犯私酒五斗以上处死”，管制极严。而官酒的价格呢？《宋史·食货志》载，庆历年间京师官酒每升定价三十文，当时普通佃户一天的工钱才不过七十文，喝一升酒就要去掉近半日收入，普通人家根本消费不起。
民间要宴饮、聚会，总不能全喝白开水吧？有人就打起了擦边球：在煮好的香草汤里加少量酒曲，发酵一两天，出来的饮品酒味淡、度数极低，又不容易被认定为私酒，这就是最早的熟水雏形。我之前校勘南宋《名公书判清明集》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判例：嘉定三年台州黄岩县有个叫陈五的商户，在自制的紫苏熟水里加了半斤碎曲，售卖给集市上的行人，被酒务的差役查到，认定是“伪充熟水，私卖漏税”，最后判杖六十，所得利钱没收，还罚了两贯钱的酒税。
从这个判例就能看出来，当时官方对熟水的界定非常严格：绝对不能加任何酒曲，只能用纯香草、中药煎煮，否则就按私酒论处。也正是因为官方的严管，熟水才慢慢从擦边的低度酒替代品，变成了纯粹的草本饮料。《东京梦华录》里记载州桥夜市的熟水摊，卖的有沉香熟水、紫苏饮、豆蔻熟水、桂花熟水，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种，甚至到南宋还有专门的“熟水社”，相当于现在的饮料爱好者协会。嗯
我去年去开封玩，在清明上河园里还看到卖紫苏熟水的，十块钱一杯，喝着有点像加了香茅草的淡酸梅汤，和《事林广记》里记载的“紫苏熟水，取紫苏叶烘焙，沸汤点服，味香而性温”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当时还只觉得是古人会喝，现在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制度史的渊源。
之前学界谈宋代市井繁华，总爱说“万家砧杵四邻酒”的酒肆盛况，其实忽略了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普通民众，他们喝不起官酒，也不敢碰私酒，熟水才是贯穿他们日常宴饮、市集消遣的主流饮品。之前还有人拿现在美国人提前在家喝酒省钱的事类比古人“预饮”，其实熟水的流行更有意思：不是单纯为了省钱，是被严苛的税收制度逼出来的饮食创新，甚至可以说，现在我们喝的草本饮料，源头就在宋代这些为了避税动足脑筋的普通商户手里。
有没有同好翻过元代的史料？元代榷酒制度比宋代松很多，熟水在元代有没有又变回含酒的饮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