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跟人抬杠,对方言之凿凿:四川人从宋朝起就顿顿离不开辣椒,要不然西南湿瘴怎么扛。我第一反应是,这说法听着顺耳,翻起书来却站不住。
往回推一步。汴京的夜市,《东京梦华录》里记得热闹:炙肉的烟、旋煎羊白肠的油气、点茶盏里浮着的沫,那股辛香靠的是姜、蒜、葱、芥末,再就是茱萸和花椒。花椒古名"椒",《诗经》里"椒聊之实,蕃衍盈升"说的就是它,跟辣椒是两码事。吴自牧写临安的《梦粱录》,夜市食肆几百种吃食,调味仍是盐、醋、姜、豉,没见辣椒的影子。林洪《山家清供》走文人清供一路,写梅花汤饼、蟹酿橙,用的也是姜、桂、紫苏、橙瓤,清清白白。
苏轼这人爱吃,也爱写吃。黄州煮鱼,惠州啖荔,儋州食蚝,处处留痕。他诗里常带个"辛"字,后人容易望文生义,以为说的是辣。其实翻遍苏集,那"辛"多指姜芥之辛——是姜的辣、芥末的冲,不是辣椒。以东坡的性子,若真尝过辣椒那股霸道的灼烧,断没有只字不提的道理。文献里干干净净,这不能算我替他隐瞒,是时空上根本接不上。
那辣椒哪儿来的?1492年哥伦布渡海,顺手把美洲的辣椒带回旧大陆,史家唤作"哥伦布大交换"。它先到欧洲,转去东南亚,再从海路漂进中国。中国文献里最早记辣椒的,学界一般认明万历末年:高濂《遵生八笺》写"番椒丛生,白花,果俨似秃笔头,味辣色红",汤显祖《牡丹亭》也点了一笔"辣椒花"。注意,这时候它是当观赏花草、偶尔入药的,没人拿它下饭。直到清中期,辣椒才普遍进厨房,先是贵州、湖南——当地缺盐,穷人拿辣顶咸味,再一路往四川铺开。
郫县豆瓣的兴起、辣椒的普及,把川菜推上"麻辣"这个味型,是乾隆、嘉庆以后的事。满打满算,今天这口麻辣,历史不到三百年。把它安到李白、杜甫、苏轼头上,挺浪漫,却是把现代人的舌头,错当成了古人的舌头。
说白了,"古人无辣不欢"是个光学错觉:我们站在今天,把满桌红油倒映回历史,以为那层红光一直都在。其实宋人碗里清清白白,那点椒红,是六百年后才从远洋漂来的。
下次谁再跟你聊"宋朝人天天吃辣",你就笑笑,问他一句:东坡若真有辣椒,还会只拿姜去煮他的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