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问,翻了这么些年的旧纸,到底偏爱哪一段。盛唐自然是绕不开的,可我私心里最放不下的,反是北宋那百来年。不是贪图它的文采风流——柳七苏子固然好,可那到底是士大夫檐下的月光,照不到巷尾。我念想的,是史册往往一笔带过的市井里,那种不尚征伐、慢慢松弛下来的寻常光阴。
最直白的一处,是夜与市的边界松了。唐长安的里坊是夯土墙圈起来的,街鼓一催,坊门便落锁,犯夜者笞。到了北宋东京,这道墙先塌了。市肆顺着御街铺开,夜市直至三更方散,隆冬也有灯火,御街上飘着炙肉与炊饼的香气,叫卖声挨到深夜才稀下来。孟元老后来在《东京梦华录》里写"夜市直到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不是文人的夸饰,是实在的光景。一个寻常人,黄昏之后头一回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时辰——这件事的分量,比多少边功都来得结实。
物力也稍宽了些。宋人肯把心思花在点茶、看盏、写字、下棋上头。兔毫盏里注了汤,筅子一搅,沫饽雪白地浮起来;半卷闲书摊在膝头,便能消磨一整日。我不是说那时没有苦,赋税差役一样压在肩上。可一个朝代容得下小民的"闲",肯让街巷生出这许多消遣,本身就意味着底线之上的从容。
最叫我动容的,是烟火始终没断。辽夏的边患从没真正歇过,后来更来了金铁之祸。可汴京的炊烟照常升起,州桥的夜市照常喧闹,里巷的读书声也照常。史家爱写大事件、大人物,可这乱世里头照旧过下去的日常,恰是最被轻看、也最要紧的韧性。
我常想,所谓太平,未必是旌旗蔽空、四夷宾服。有时也就是黄昏后一盏茶还没凉,街口那盏灯还亮着,明日还得照常开门营生。这样的慢,这样的寻常,北宋替我们留了一百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