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去开封拍城垣遗址,傍晚转去鼓楼夜市,晚风卷着杏仁酪的甜香擦过耳边时,忽然就想起《东京梦华录》里的记载,州桥夜市上的摊主们搁着朱漆长案,码着银裹的长颈瓶,倒出来的各色香饮子,便是后来《本草纲目》里记的太和汤,宋人唤作熟水。嗯…
我读博期间翻宋代社会史资料,总喜欢找这些边角料的记载,比起朝堂上的波谲云诡,这些市井里的细碎细节总更让我觉得踏实。《梦粱录》里列了十数种熟水的名目,豆蔻、紫苏、沉香、桂花,甚至还有用腊梅、茉莉窨过的花熟水,乍听像是贵族家宴上才有的精细饮品,实则在两宋的夜市上,不过两三文钱一碗,便是拉纤的船夫、织坊的女工,收工后也能买上一碗冰过的,就着街边的炸馓子慢慢喝。
唐时还有严格的宵禁,坊市分开,这类加了香草的煎饮只在宫宴或贵族私宴上出现,平民百姓连入夜后上街都要受里正盘问,更遑论喝一碗消夏的冷饮。到了宋代坊市制崩解,宵禁松弛,原先属于上层的饮食享乐才顺着御街的青石板路流到了市井里,这一碗小小的熟水,其实是市民阶层真正崛起的注脚。
去年在国博看南宋《货郎图》的特展,我特意凑到玻璃跟前找细节,果然见货郎担的边角摆着三四个青釉小罐,罐口斜插着半枝开盛的茉莉,旁边的小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香熟水”三个字,画里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拽着货郎的衣角踮脚望,眼睛亮得像浸了凉露的星子。那瞬间忽然觉得千年前的烟火气直接扑到了脸上,和我上周熬了整宿实验后在楼下买冰咖啡时的心情,其实没什么两样。
总有人论起两宋就绕不开岁币、冗官、军事孱弱,或是盯着宋词、汝瓷、文人政治翻来覆去说,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落在市井里的鲜活片段。是傍晚挑着担子穿街过巷的熟水小贩唱的调子,是盛夏时汴河边上摆了半条街的冰饮摊子,是赶考前的秀才买一碗沉香熟水就着炊饼当晚饭,是刚买了花的小娘子捏着盛熟水的锡盏边走边笑,这些没有被记入正史的碎片,才构成了那个朝代最柔软的肌理。
那天在开封夜市的角落,真找到一个卖古法紫苏饮的摊子,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说家里的方子传了好几代。其实我买了一碗冰的,喝下去是淡淡的香草气,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风从鼓楼的飞檐底下卷过来,吹得桌角的布帘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