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半山腰就再没路了。仪表盘上的灯灭下去的时候,山整个儿沉进墨里。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剩下的路得用脚走。十月的风已经凉得有了分量,松针在脚下咯吱响,像不知谁躲在暗处嚼脆饼。额手电筒的光柱里飞着细小的虫,撞在镜片上,软软的,也不疼。
嘛
我找了块背风的平地,碎石被我踢到一边,把帐篷的四角钉子一下下敲进土里。天还留着最后一点猪肝色的光,云边上镀了层将熄未熄的金。远处的山脊像一头伏着的兽,呼吸很慢。
枯枝是我沿途捡的,松的、栎的,抱回来一小捆。打火石擦了三下,第一簇火星落在引火棉上,噗地开了。松脂的香味一下子窜上来,霸道得很,把所有别的味道都赶跑了。等火稳定下来,我才从包里摸出提前腌好的肋排——酱油、蒜、一点点蜂蜜,用锡纸裹着。铁丝网架上去,油滴落,火苗舔一下,青烟笔直地升。
山里的夜黑得稠。星星一颗一颗往外冒,像是有人在天幕后面撒芝麻,越撒越密。我忽然觉得该写点什么,就从侧袋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钢笔水快干了,笔尖在纸上拖出沙沙的哑声,也罢,凑合。
松风扫石阶
额火舌舔破夜的壳
星子落满肩
肋排吱吱响
油花溅进旧年月
唐人街的烟
写第二首的时候,火苗蹿高了些,映得我脸上忽明忽暗。那一缕烟歪歪地飘,居然把我很远以前的事勾了上来。那年我在异国唐人街的后厨刷盘子,排风扇永远嗡嗡地转,厨师长嗓门能掀翻锅盖,骂起人来一句不让。我端着一摞脏盘子从后门出去,后巷的月亮也这么凉,凉得人想缩脖子。可偏偏是那时候学会的——火候急不得,肉要慢慢煨,人和人之间许多事,也是。如今这山里的火,倒把当年的道理又温了一遍。
我把排骨翻面,蜂蜜焦在边上,甜香混着烟往鼻子里钻。对面的山影更沉了,可天没全黑透的地方,还能辨出几道水的反光,该是小溪。
半夜风忽然停了。火堆塌下去,只剩暗红的炭,上面架着水壶,偶尔啵一声,像谁在水底说了句梦话。我裹着睡袋坐起来,哈出的白气在月光里一瞬就散了。就在这时,对面山脊上立着个影子——轮廓像鹿,不很大,静静站着,也不怕人。它朝着这边的火光望过来,我也望着它。我们之间隔着整道山谷,火光把我的脸烘得发烫,把它照成一尊剪影。
那一刻山是醒着的,我也是。四周没有虫鸣,没有风,只有炭偶尔爆一下,像远处有人轻轻鼓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慢,稳,和它站在山脊上的姿态一个节奏。
嘛
山脊立孤影
不看火光看/人间
夜比昼更静
炭心一点红
烧穿十年旧风波
今夜只余温
那头鹿后来走了,蹄声碎在坡上,一下远似一下,最后连碎响也没了。我添了两根干柴,火又旺起来,噼啪地笑。笔记本上钢笔水终于彻底干了,最后一句没写完,留下个半截的笔画,像没说完的话。也罢,山替我收着。
对了
收拾帐篷时
露水打湿鞋尖了
天快亮未亮
笑死嘿嘿
我拔钉子的时候,指尖沾了泥和草汁。折叠帐篷、卷睡袋、把垃圾全装进带来的袋子里——山什么样来,就让它什么样走。下山的时候腿有点软,回头望了一眼。山还是那座山,松还是那些松,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只不过昨夜它借了我一簇火,我还它五首短句;火熄了,句子留在纸上的时候,山和我都还算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