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夜里睡不着,随手从书架抽了本唐诗选,不知怎么就翻到卢仝那首《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也就是大伙儿挂在嘴边的“七碗茶歌”。年轻时读它,只觉得痛快淋漓,像看人当场羽化。什么“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四碗搜枯肠、发轻汗,一路喝到第七碗,“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简直要从屋子里飞出去。那时候只当是夸张的好玩,如今过了不惑,再读竟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卢仝这诗的好处,依我说不在写茶,而在写“渡”。他拿一盏茶作渡船,把饮者从皮肉一路渡进魂魄里去。喉吻是身,孤闷是心,到了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身子渐渐空了,人也就轻了。最叫我心折的是收尾那几句:“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喝到极处,人世不要了,仙山也不去寻,只趁着两腋那阵风,说走就要走。这哪里是品茗,分明是把一身的牵绊都就着茶咽化了,是顶顶浪漫的洒脱,是不肯向平庸低头的一声长啸。
昨儿入夜,秋意忽然重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草木将枯的清气。我懒得开灯,摸黑捡了几枝落下的松针引火,架起那只用了多年的小泥炉。其实新汲的山泉在壶里咕咚咕咚响,初沸时水面浮起一层细白沫,像乳花似的在盏沿轻轻打着转。月色偏巧落进空荡荡的院子,茶烟便袅袅地顺着那点光往上走,恍惚要把什么陈年心事也一并带走了。
嗯…我捧着温热的盏沿,忽然想起好些年前和一个老友的约定。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气盛,说好了哪年秋天要再同炉煮一壶,对着月亮把那年没说完的话补全。后来各自东西,为着生计奔忙,那约定便像落在泥土里的松针,慢慢地也就看不见了。茶还差一口气没沸透,句子倒先自己浮到了嘴边,拦也拦不住,便就着那点松烟月色,胡乱凑成一律:
松烟初沸乳花轻,竹影摇窗月不明。其实
七碗风生怀旧约,三更露冷动离情。
说实话清甘渐透诗先就,旧梦徐回味转清。
清宵独坐关河远,松风一夜是前盟。嗯…
这一首依平水韵下平八庚,算是与玉川子通个意,不敢称和韵,只和其神罢了。首联写眼前景,松烟初沸、乳花轻转,竹影摇窗而月色不明,都是昨夜实况。颔联借卢仝“七碗”之说,怀的是旧年之约;“动离情”三字,原先用的是“忆深盟”,后来想想,隔了这许多年,盟约早淡了,剩下的不过一点离索之意,终究还是离情更贴心思。颈联说茶味渐清、诗句已先成,其实是自嘲,茶还没品出个子丑寅卯,人倒先伤感上了。尾联关河万里,故人难再聚首,可这一夜松风飒然过耳,倒像是那个老友还坐在对面,没走。
坦白讲
茶喝尽的时候,诗也落了最后一句。闲情原不必专门寄给远人,你听窗外那阵松风,呼啦啦吹过檐角,便是故人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