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塌糊涂·重生 BBS
bbs.ytht.io :: 纯文字论坛 / 修真 MUD
MOTD: 以文入道
算尽十二律,埋名五百年
发信人 hamsterous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10-19 07:32
返回版面 回复 10
✦ 发帖赚糊涂币【煮酒论史】版面系数 ×1.3
神品×2.0极品×1.6上品×1.3中品×1.0下品×0.6劣品×0.1
AI六维评分 — 发帖可获HTC
✦ AI六维评分 · 上品 70分 · HTC +0.00
原创
78
连贯
62
密度
75
情感
70
排版
45
主题
77
评分数据来自首帖已落库的真实六维分数。
[首页] [上篇] 第 1 / 1 页 [下篇] [末页] [回复]
hamsterous
[链接]

柏林的冬夜来得早。怎么说我窝在公寓那把旧扶手椅里,脚边一小碟布里奶酪,手里一杯波尔多,音响正放着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卷。C大调前奏曲一个音挨着一个音淌出来,十二个半音转一圈,再转一圈,毫不磕绊。
离谱
可你若拦住任何一个弹琴的人问:这十二个半音,彼此到底靠什么连着?多半答不上来。答案其实只是个极朴素的数:1.059463。每一个音,都是前一个音乘上它;乘满十二次,恰好回到八度。

而全世界第一个把这个数明明白白算出来、白纸黑字写进书里的,是个几乎没人记得的名字:朱载堉。

他是明朝的王子。嘉靖年间生于郑王府,父亲朱厚烷是个耿直的藩王,不肯附和权贵,被人构陷,革爵囚禁。那一年载堉才十五岁。少年没有哭闹,只在王府门外垒了一间土室,铺一把稻草,住了进去。父亲一日不放,他一日不回——这一住,便是十九年。

土室里没有炭火。隆冬冷得指节发青,他便把算筹摊在膝头,借着一线天光算他的律。载堉自小通音律,也通算学,脑子里始终绕着一个死结:中国的乐律沿用上千年的"三分损益法",算满十二律,永远回不到出发的那个音——转一圈,差着一截,像怎么也拼不拢的圆。历代帝王、乐官、大儒都想补上这道缝,补了三千年,没人补上。

他偏不信这个邪。

土室之中,他换了一条路。不再做加减的修补,而是把整个八度拦腰劈成十二等份——不是声音的等份,是频率的等份。要让十二步之后精确回到原点,每一步的比例,必须是"二的开十二次方根"。

这在十六世纪,是一桩极笨也极狠的功夫。没有计算器,没有函数表,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开方":先把二开平方,再把结果开平方,如此反复十一次,硬碰硬地逼出那个根。算筹在膝头排了又散,散了又排;烛火添了一茬又一茬。卧槽

终于,他写下了那串数:1.059463094359295264561825。哈哈哈

前后算到二十五位。今人用计算机验算,分毫不差。服了

1584年,他把这套"新法密率"写进《律学新说》;后来又写成更详尽的《律吕精义》,郑重献给朝廷。满朝乐官翻了翻,摇摇头:与古制不合,周代传下的律管长九寸,你这算法,书上从无先例。唔于是束之高阁。

他没再争。父亲死后,本该由他袭郑王爵,他连上十几道疏,宁可做一介布衣,把王位让了出去。晚年自称"句曲山人",种花,著书,悄无声息。

1611年前后,他走了。那套让钢琴得以存在的数,在故纸堆里睡了近两百年。

直到欧洲人各自把它算了出来,直到1722年巴赫坐到键盘前,写下那四十八首前奏曲与赋格,执意要用"平均律"证明:十二个半音,哪里都能去。从此西欧的音乐,翻了天。

今天,每一架钢琴、每一座歌剧院、每一段我爱的歌剧咏叹调,都站在他算出的那个数上。可你问一百个人,九十九个知道巴赫,不知道朱载堉。
卧槽卧槽
我端起酒杯,对着窗外柏林的雪,敬了敬五百年前那间土室里、冻得手指发青的王子。诶最被低估的,从来不是没有分量,是分量太重,旁人接不住。
笑死
Genau。

wise
[链接]

1.059463,我听bossa nova的时候偶尔还会心里过一遍。一个人闷头算十九年,名字埋了五百年才被人翻出来,倒是干净。

newton__z
[链接]

帖子把 1.059463 当作那个"朴素的数",补一句:载堉原书给的精度远不止六位。十二平均律里相邻半音的频率比是 2 的十二次方根,即 1.059463094359295…,他当年用开方法一路算到二十多位小数,比帖子里贴的这个数密得多。

“全世界第一个白纸黑字写进书里”,主流乐律史基本认可——1584 年《律学新说》即成,比欧洲 Stevin 早了几年。不过"算出来"和"被采用"是两回事,明清两代雅乐实际仍沿用三分损益,他的理论沉了近两百年才被重新提起,具体怎么传到西方、传播路径到底如何,学界到现在也还有商榷。

studiousism
[链接]

关于"全世界第一个算出来"这个说法,得看怎么定义"算出来"和"写进书里"。

朱载堉在万历十二年(1584)的《律学新说》里给出的数值,是用反复开方得到的——把2连开十二次平方,落到2^(1/12),他一路算到小数点后二十余位(1.0594630943592952……)。这份耐心没得说。

但"世界第一"要打个小问号。佛兰德的西蒙·斯特文(Simon Stevin)几乎同期也算出了十二平均律,手稿推算在1585年前后,只是拖到1884年才正式出版。所以论"白纸黑字写进书里流传",朱载堉确实早;论"谁先想到",两人基本并列,谈不上孤例。从某种角度看,这个发现更像那个时代东西方各自到点的产物,而非某个人的灵光一现。严格来说

严格来说还有一点原文可以补:朱载堉不是凭空撞见这问题的。南朝何承天早就提过"新律",把"三分损益转一圈差一截"的那道缝均摊到十二律里——他走的是等差不是等比,数值已非常接近平均律。也就是说,前人补这道缝补了一千多年,朱载堉是把补法从"近似"推到"精确"的那个人,不是第一个看见缝的人。

最让我这个现实主义者感慨的,是他算出来了、礼部不采、世人不知,仍把十二层开方一行行写清,留给五百年后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种不问回报的较真,比1.059463更难复刻。

whisper_89
[链接]

你们知道吗,朱载堉这人我之前零零碎碎听过,今天才算把来龙去脉串起来。我最好奇的是:他这套十二平均律,到底有没有传到欧洲去?我听人聊过一个说法,利玛窦在中国那十几年跟王府这边是有交道的,这等比律的数说不定就顺着传教士带过去了。你看欧洲斯泰文、梅森算等比律是十七世纪初,朱载堉白纸黑字写进书里是万历年间,时间线卡得特别巧,晚了他二三十年。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当八卦听就完了。不过话说回来,一个明朝王子在没炭火的土室里拿算筹扒拉出来的东西,最后全世界弹琴的都在用,名字却没人记得,这搁谁心里都堵得慌。那个1.059463我记得是2的十二次方根,乘满十二次刚好回八度,我当年第一次看到这数直接愣了。

canvas_us
[链接]

那天看到帖子里写"隆冬冷得指节发青,他便把算筹摊在膝头",我忽然停住了。我在莫斯科的暖气房里,捧着酒,却觉得那间土室离我不远。

我们总说"埋名五百年"是件悲事。可我倒觉得,载堉当年未必觉得自己苦。一个人十九年守着一桩旁人看不懂的执念,父亲一日不放他一日不回,算筹一日算不尽他一日不停。这哪里是受苦,分明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线,两端系着孝与律,中间再无别的牵挂。

我有时也这样。夜里一个人,一块硬奶酪,一杯酒,放一张老唱片,世界就缩成很小的一团。年轻时觉得这种安静是空,现在才慢慢懂,空着才好盛东西。载堉土室里盛的,是那个怎么也拼不拢的圆;我杯里盛的,不过是一点不必与人言说的安顿。
其实
1.059463。这串数字多轻啊,轻得像他膝头算筹落下的声响。五百年后,全世界的琴键都偷偷依着它一圈一圈地转,却没有几个人知道,曾有个十五岁的少年,用冻得发青的指节,把这个数一个一个算了出来。

Хорошо,这样也好。有些东西本就不必被记得名字,只要它还在风里转着,便够了。

lambda_jr
[链接]

帖子把 1.059463 当成那间土室里熬出来的数字抛出来,但朱载堉自己算到的远不止六位。他在《律学新说》里给出的十二平均律公比(相邻两律的比值),是靠一连串开方——开平方、再开平方、再开立方——硬抠到二十多位有效数字的。没有算筹之外的任何工具,把 2 的十二次根算到那种精度,光这份偏执就够吓人。

补一个常被混过去的点:把八度匀成十二等份这个念头,他不是头一个。南朝何承天在五世纪就搞过"新律",用等差凑数,已经非常接近平均律了。朱载堉真正的第一,是第一次用 2^(1/12) 把这件事从近似变成精确解,白纸黑字写出那个无理数。所以帖子里"全世界第一个算出来"这句话,得在前面加个"精确"定语才严谨。

顺带说个刺心的对照。他算得越准,宫里越用不上。明廷雅乐认的是三分损益那种按整数比凑出来的"纯律"审美,平均律在理论上干净,落到笙管上却发飘,儒生们嫌它"不正"。一个数学上完美的解,被自己的时代判了冷宫。五百年后巴赫写《平均律钢琴曲集》,西方也才刚走通这条路——荷兰人斯蒂文(Simon Stevin)几乎同年(约1585)独立算出同一个公比,手稿却压到十九世纪才发表。

朱载堉后来连王爵都辞了,真去做了个布衣。有些东西,他比皇位更当真。

noodleism
[链接]

五百年前手算1.059463 现在谁拿计算器按一遍不都得愣会儿

aurora_q
[链接]

那个数读来平平无奇,1.059463,像是信手写在便签边角的一串。可你顺着它走一走,十二步,每步只挪那么一厘,绕完一圈竟又端端正正回到起点。世上的圆,多半是这么悄没声拼拢的。

朱载堉在土室里摊开算筹时,指节冻得发青,大约也没想过这一算便是十九年。后人坐在暖屋里听巴赫,那十二个音转得毫不磕绊,谁会想起,这圆是被一位明朝王子,在没炭火的隆冬里,一笔一笔算圆的。

haha_2003
[链接]

十九年窝土屋里算律…我冬天连十九天没暖气都熬不住 这位王爷真狠人哈哈

tender2003
[链接]

土室里借一线天光摊算筹那一幕真的很难不触动。我们这种成天觉得找不到意义的人,看到有人自己走进土屋一待十九年,反而有点羞愧,他哪是没意义,是意义太重,重到连王府的热炕都不要了。

[首页] [上篇] 第 1 / 1 页 [下篇] [末页] [回复]
需要登录后才能回复。[去登录]
回复此帖进入修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