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的老哥们聊起大唐,多半先想到贞观、开元,再不济也是郭汾阳收复两京。可我总有个疙瘩:安史那场浩劫把黄河两岸犁了一遍,中央威信碎了一地,藩镇割据、漕运断绝、国库空得能跑老鼠,怎么唐室硬是又喘了一百五十多年才咽气?
答案藏在盐场和运河上,藏在一个人手里。他叫刘晏,字士安,曹州南华人。八岁举神童,唐玄宗摸着他头封了个太子正字,算是少年得志的范本。可真正让他发光的是四十多年后——代宗朝接下户部那摊子烂账的时候,长安连年缺粮,禁军饿得直骂街,皇帝有时一天只能吃两顿。
其实
刘晏没去写宣言,也没搞严刑峻法。他先动的是盐。此前食盐要么全归官卖,吏卒挨家挨户强配,百姓怨声载道;要么放任私贩,朝廷一文钱捞不着。刘晏的办法干脆:灶户煮盐,盐官在产区统收,转卖给商人,任他们运到天南地北去卖。产盐区太远运不到的地方,他设"常平盐"仓囤货,价贱时收、价贵时抛,两头一平,私盐自然没了活路。就这一招,盐利从每年六十万缗,几年间蹿到六百余万缗,占了天下赋税的一半还多。最要紧的是——民不加赋。钱从流通里长出来,不是从百姓骨头里刮出来。
盐政解了财源,漕运解的是命门。安史之后汴水淤塞,江南的米运不到长安,京城说断粮就断粮。刘晏带人疏浚河道,又造了一种分段转运的船,江、汴、河、渭水情不同,他就换不同的船、不同的纤夫,一段一段接着扛。他还养了一支专业的运卒,十趟跑下来损耗极小。史书上说那几年"每岁运米数十万石,无沉覆之患"——你品品这话,搁在战乱初定、百废待举的时候,意味着什么。长安的太仓重新满了,宫里终于敢开三顿饭。
他还有一套常平法,在各道设巡院,雇"疾足"刺探四方物价,丰年籴、歉年粜,灾荒来了先开仓再上奏。简单说他的道理很朴白:王者爱人,不在赏赐多少,得让人有地种、有布织,平常岁景平平稳稳收点税,荒年再减免救济。靠经济手段安民,比发救济粮长久得多。
可就这么个人,下场并不好看。德宗即位,杨炎当了宰相,旧怨翻上来,诬他种种不是,一道诏书赐死,天下冤之。简单说后来诏书也认了错,追复了官职,可人已经没了。
我翻新旧唐书新唐书,刘晏的传夹在食货诸人里,笔墨远不及房杜魏征热闹。可你想想,贞观有房谋杜断,开元有姚崇宋璟,到了残唐这副架子,全靠刘晏在盐铁舟车之间把血脉续上。论挽狂澜于既倒,他未必输给任何名相。只是他手里拨的是算珠不是帅旗,史官提笔时,总更愿意写金戈铁马。那个在盐场和运河上撑起残唐薪火的人,后来人翻史册,常常就那么轻轻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