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初学书法那阵子,先生让临的第一首帖便是太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一笔一画写得手腕发酸,脑子里却只描摹得出一个意象:那必然是中原的月、中原的酒、中原的侠客。在我们这代人的课本里,李白就是盛唐的代名词,是长安城里最骄傲的那一把胡须,是翰林院中醉卧的狂生。谁料得到,这位被贺知章惊为"谪仙人"的诗国巨人,落地第一声啼哭,竟是在万里之外的西域。
碎叶。
这两个字,今天翻地图要翻到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一带,楚河河谷的冲积平原上。我觉得吧一千三百多年前,那里是大唐安西四镇之一,戍堡连云,胡商如织,粟特人的驼队载着丝绸与香料,在夯土城墙下扬起经年的黄尘。李白约生于武周大足元年,即公元七零一年,恰是在这座边城之中降生。怎么说呢换言之,我们从小顶礼膜拜的"诗仙",是个实打实的西域娃娃——他开口学话时,耳边灌的是胡笳与驼铃,眼里见的是终年不化的雪山,舌尖尝的第一口荤腥,大约是炙羊肉而非江南的鲈鱼脍。嗯…
这个说法并非野史猎奇,而是有白纸黑字的。李白晚年,当涂县令李阳冰替他编《草堂集》,亲撰序言,写得明明白白:"神龙之始,逃归于蜀,复指李树而生伯阳。"稍后的范传正为他重立墓碑,碑文更清楚:"隋末多难,一房被窜于碎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神龙初,潜还广汉。"请注意那个"窜"字,是流放;那个"潜"字,是偷偷地、不敢声张地回来。说实话也就是说,李白的先祖在隋末犯了事,整房被赶去碎叶戍边,隐姓埋名地过了好几代,直到神龙元年中宗复位的大赦年景,他父亲李客才带着一家老小,趁乱"潜"回蜀地。
一个"潜"字,道尽仓皇。
我常试着在脑子里还原那一幕。约莫是神龙元年的早春,五岁的李白被裹在驼峰之间,随父母离开碎叶。出城时残雪未消,楚河还在冰封,戍卒懒洋洋地倚着城墙打盹,几声胡笳被风扯得零零碎碎。车队往东南走,过怛罗斯,翻天山,沿河西走廊一路向东,数月后才能望见蜀地的青翠。一个在胡天雪地里跑惯了的孩子,忽然跌进巴蜀的瘴雾与竹林,那落差,怕不亚于今天一个中亚长大的少年,被空投到江南的梅雨季里。btw,史书对这段路只是一笔带过,可我总觉得,那几个月的颠簸,比后来任何一场长安的宴饮,都更深刻地雕刻了他。
怎么说呢于是许多"理所当然"便裂开了一道缝。有一说一
我们惯于把李白的狂放,解释成盛唐气象的余荫、道家思想的浸润。可若换个角度想:他那股子不守规矩的野气,那"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笃定,会不会也掺着点胡地的遗传?中原士子讲温良恭俭,西域儿郎却惯于纵马高歌。李白一生不喜科举、不屑章句,四十岁才仗剑入长安,这种对体制的疏离感,放在一个"潜还"归来的谪裔身上,倒比放在世家子弟身上更说得通些。陈寅恪先生当年便疑心,李白一系或是西域胡人冒姓李氏——此说今天仍有争议,但想一想,倒也不算离谱。
更深的一层,是"潜还"二字背后那代人的沉默。李客为何要大赦之年才敢回来?他们在碎叶隐姓埋名…,究竟躲的是什么罪?这些,李白自己从不提及,碑文也讳莫如深。一个五岁离乡、对碎叶毫无记忆的孩子,长大后一笔一画写"床前明月光",那月光里,可曾夹着一丝他父亲从未说出口的、关于楚河与雪山的乡愁?我们读"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总当他思的是蜀地,可若故乡的原点,本是万里之外那座边城呢。
写到此处,窗外恰是深夜,上海这边霓虹未熄,书桌上摊着的还是那本临了无数遍的《将进酒》。这事吧从前只当太白是中原的魂,如今才知,他的根须一头扎在黄河,一头却连着天山的雪。盛唐之所以为盛唐,或许正因它容得下这样一个人:生于胡地,归于中土,最后活成了整个文明最飞扬的那张面孔。
认知被轻轻撬动了一下,像茶凉时泛起的那圈涟漪。想当年那个临帖临到手腕发酸的孩子,大约是料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