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月亮,中国人看了千年。嘿嘿每个孩子识字之前,先会念"床前明月光"。那月光里站着的,是我们最熟悉不过的李白——诗仙,谪仙人,锦绣文章,汉家衣冠,仿佛他本就该生于蜀地青山、长于中原烟雨,是这片土地一手养出的精灵。
太!可你若翻过李阳冰的《草堂集序》、范传正的《李公新墓碑》,会撞见一个不大合常理的地名:碎叶。突然想到
不是蜀中的碎叶,是西域的碎叶城。
碎叶城在哪里?在今天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西南的阿克·贝希姆废墟。唐时它是安西四镇之一,与龟兹、于阗、疏勒并列。大漠孤烟,胡杨连天,商旅从撒马尔罕、从怛罗斯、从更远的波斯一路东来,都在这里卸下骆驼背上的香料与织锦。李白的先世,据范传正碑文所记,“隋末多难,一房被窜于碎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这一支李姓人家,在隋末便已远流西域,隐姓埋名,在胡汉杂处的边城里扎了根。唔
李白自己说"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却没说清:这"五岁"之前,他在碎叶城过了一整个幼年。一个中原姓氏的孩子,人生的头几年,听惯的是胡笳而非丝竹,看熟的是戴虎皮冠的胡商而非峨冠博带的儒生。那轮后来写进他无数诗篇的月,第一次照见的,是西域的风沙。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父亲的名字:李客。“客"在唐代不是随便用的字眼,它常指客居异乡、没有本地户籍的人,有时索性就是西域来的胡商。一个带着孩子从碎叶迁回绵州昌隆的"客”,身份本就暧昧。而正是这份暧昧,或许能解开李白一生最大的一个疑团——他为什么不考科举?
唐代科举,寒门亦可赴试,唯独有一类人被挡在门外:工商杂类。法令明文,商贾之家子弟不得预于士流。李白满腹诗书,结交尽是公卿,却终其一生不走考场,只走干谒荐举之路,写出"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那样热切的句子。若他真是清白儒门之后,何至于此?只有一个解释说得通:他的出身,恰恰卡在那道看不见的门槛上。
而一旦接受这个可能,李白诗里许多"怪"处,忽然就通了。
他写"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少年李白流连的,是西域女子当垆的酒肆;他写"幽州胡马客,绿眼虎皮冠",写天马、葡萄、琵琶、蒲桃酒,满纸都是西风的膻香。笑死他的任侠,他的嗜酒,他"眸子炯然,哆如饿虎"的相貌(这是魏颢在《李翰林集序》里白纸黑字写的),都未必是中原书生的模样。呢连他的名字都透着蹊跷:"太白"是金星,而西域拜火教素来崇拜星神。学者如陈寅恪便疑心,李白这一支本就是西域胡人的后裔,或许出自昭武九姓,或许带些突厥的血。
我并非要抹去他是中国诗人这一事实。恰恰相反——最动人的地方正在这里:一个可能流着西域血脉、带着胡地风气的人,在长安的月色下,长成了我们心中最中国的诗人。他的"仙",他的"侠",他那不受拘束、藐视权贵的狂,或许正是一个异乡人在两种文化的夹缝里,为自己找到的立身之地。他不属于任何一处的规矩,所以才能写出不属于任何规矩的诗。
想来也真有趣。我们爱李白,爱的从来不是循规蹈矩,而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自由。而这股风,也许本就从西边来——从碎叶城的废墟上,从丝绸之路的驼铃里,一路吹到了长安。
千余年过去,碎叶城早已坍成黄土,连地名都换了几次。可只要月色一好,中国人还是会抬起头,念那两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只是从今往后,读这两句时,或许该多一分恍然:诗仙思念的故乡,未必是中原;他低头想的那片土地,说不定正埋在万里之外的西风里。
哈哈
而那轮月,公平得很,既照长安,也照碎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