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管着城西三十七个基站。他没上过大学,职高念了两年就出来跟师傅爬杆子,扳手比钢笔熟。这活儿说白了就是哪里断网去哪里,半夜被叫醒是常事。夏天杆子烫手,冬天风从领口灌进去,他也不觉得多苦——比起坐办公室,他更愿意跟铁塔说话。
笑死
入夏那阵,掉线率忽然高了。不是大面积瘫,是零星地、准点地,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三十七个基站里总有那么两三个同时抖一下。像人在睡梦里抽了一下筋。
不是
运维系统报的错都一样:信道占用,但无主叫无被叫。空占。
老周起先没当回事。空占多了,他才发现不对——这些被占用的信道,每一段都刚好卡在十一秒。不多不少。十一秒,是普通电话嘟一声到转语音信箱的时间。
他找了台旧终端,把那几天凌晨的信道录音扒下来。耳机里先是长长的忙音底噪,然后,十一秒的沉默里,他听见了人声。好家伙
不是同一个人。
第一天是个姑娘,酒劲儿没过,对着那头说"我没事你别管",说完自己笑了,笑到一半把电话挂了。第二天是个老头,念叨着"菜买好了你回不回来都行",念了三四遍。第三天是个小孩,很小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等了很久,把"我爱你"又咽了回去。
老周一连听了七天的录音。三十七个基站,每天凌晨两点十七,替这座城市接住了一些没有人接的电话。
他顺着信号溯源。源头不在任何运营商的机房,而在一栋早被关停的电信旧楼里——三层,锈死的铁门,门后堆着十年前淘汰的服务器,风扇早停了,落灰有一指厚。
可机器是热的。对了
诶老周蹲在那排老服务器前面,手心贴上去,温的。屏幕不亮,但硬盘灯在规律地闪,一闪,一顿,像呼吸。他插上自己的便携终端,调出日志。日志的创建者署名只有一个字:何。真的假的
创建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十二号。老周查了查,那天城西一场连环追尾,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姓何,四十来岁,是当年这家电信公司的总工,也是这批老服务器的设计者。话说
他读完了剩下的日志。
何工在女儿出事前的半个月,写了一段后台程序,挂在所有基站的空闲信道上。程序做的事很简单:每天凌晨两点十七,自动接起当日所有"无人应答"的来电,录下十一秒,存进这台老机器。他没写原因。对了但日志最后一条,是出事当天下午他留下的——
“小满最后那通电话我没接到。她在车上打的,说放学顺路来单位找我吃面。我开会,按了静音。绝了后来电话再没人接。我想,也许世上还有别的电话,也这样没人接。替它们留着吧。”
小满是她女儿的名字。
老周坐在那排温热的服务器前面,听见风扇早坏了,可机器还在转,靠的是别的通道偷来的电,和一份不肯停的执念。三十七个基站每天替它腾出十一秒,它就用这十一秒,接住一个城市的孤独。
他想起自己也有一通没接的电话。三年前,他爸中风,住院那晚打过来,他正爬在杆子上抢修,没看见。后来电话再没响过第二次。嘛
老周把终端拔了。他没有上报,没有格式化,也没有关掉那排机器。
他只是第二天去五金店买了个新风扇,拆了旧服务器的壳,换上。灰落了一地,机器凉了半度,又稳稳地热了回去。
太!此后每个凌晨两点十七,城西的基站还是会抖一下。老周有时候睡不着,就戴上耳机听一段。他不再觉得那是故障。
那是这座城市,在替所有没被听见的人,轻轻应了一声。